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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子妃 建 ...

  •   建平三十八年隆冬,暮色冥冥,鹅雪飞舞,无量山万籁俱寂,只有入山口处传来一阵笑闹声,正是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站在雪中:
      “师兄,现在看你这身装扮还觉得别扭,这么多年,你竟都不告诉我你的真实来历,要不是阗州那边暗中传旨接你回去,你定要一直瞒着我!”
      优陶裹着靛青棉道袍,手里抱着只精巧的金錾花瓜细纹手炉,失落嗔怪,假装狠撞了下对面那人,虽面色不虞,眼里却满是盈盈不舍。
      符离则眯眼笑而不语,任由被撞的身形一晃,又定住芝兰玉树的站姿,拢了拢银白狐裘披风。
      剩下一人倒像是浑不在意这场分离,正一手悠闲搭在优陶肩上,这人生的剑眉星目,丰神挺秀,高出其余两人半头,明明身着同样的靛青道袍,却挡不住一身狂傲不羁气,他朗声浑笑道:
      “师兄,我看你就别惯着他,小桃子现在说话硬气,说不准你走了夜里还想你想得抹鼻子哭呢哈哈哈哈哈——”
      优陶闻言欲跳脚打他,那人却抽身闪过,躲去符离身后,见状,他才作罢冷笑:
      “你别插科打诨,这么些年,我瞧你来历肯定也不简单!快,趁此机会,一并交代……”
      “我可不是皇亲国戚啊,是被赶到这反省思过的,都说了多少遍,你还是不信……”符离身后那人两手一摊,满脸无辜道。
      前者不满正欲反驳,一旁久站不语的符离终于温声打断二人:
      “好了,别闹了,天色已然不早,山下车马也还在等我,此去一别,你们定当珍重,来日方长,重逢定有期。”话毕,符离又眯眼笑笑。
      其余两人也闻言也都正了正神色定住。
      三人拱手行礼,就此拜别。
      空谷大雪中,银白色狐裘渐渐隐没一白,见符离终于消失在山路拐弯处,其余两人才转身上山。
      “你说……何日才能再见师兄?”优陶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阶上雪,心不在焉道。
      “师兄善占卜,他说重逢有期,定然是有期的。”身旁一人则抱头闲庭信步,虽然侧头看着满山雪景,语气却并未敷衍。
      “什么废话,说了等于没说……”优陶停住嘟囔突然一惊,“嗬呀!完了!”
      身旁少年也停住,疑惑转头看他。
      优陶两手一摊——是符离走前给他的手炉。
      “害,我当是什么,他不缺这一个,宫内几乎人人都抱个这玩意儿,你就好好收着吧……”
      “哦哦……那就好。”前者这才松了口气,微顿却突然话锋一转:
      “等等,你怎知宫内人人都有,我就知道!你身份定是不凡,还诓我是上山反省思过!?”
      “真没诓你……”后者被拿住话柄也神情自若,弯唇勾笑。
      不过他又渐渐拉平嘴角,神色不明道:“不过,小桃子,要是……我也走了呢?”
      “……”
      优陶闻言猛然转头看他,却久久不语。
      “你走了给你烧纸!”冷冷撂下这句他便只身前去。
      于是无量山中便出现了另一道景色,一人追着一人身后,忙不迭地捧上好言好语。
      “哎呀,小桃子,你别生气嘛……”
      “只是开个玩笑……”
      ……
      良久,声音才渐渐被雪色吞没。
      几旬后的一个清晨,优陶下床推窗,外边仍是春寒料峭,远山雪顶上镀着一层滟滟金光,层峦连绵处云雾缭绕,偶有飞鸟惊鸣远去,衬得山谷更加空灵静谧。
      忽而他听到观内院中扫雪的小道童正在议论纷纷,说是今早天未亮,中州朝京的将军府就悄悄派人接走了某人云云。
      优陶心中一动,垂眸发现桌上蓦然摆着一封书信,展信浮纸只有九字:
      “来日方长,重逢定有期。”
      信尾未署名,优陶却已了然,先前自称不是皇亲国戚的这人果然还是走了。
      现下他倒没那么在意那人究竟是皇亲国戚还是将军府的了,只黯黯叹然居诸不息。
      从此,这无量山纵有万般好景,也惟他一人独赏了。
      而距离此千里之外的朝京,四处正是华灯溢彩,六街千户笑语不绝,船舫商门铺迎洞开,宝马雕车香满路,高楼红袖客纷纷。
      几日后便是上元佳节了,倒也见怪不怪。
      唯有沈国公府内上下一派冷清。
      朱门绣户里雕栏玉砌,□□怪石中一丛翠竹生机盎然,冷风忽过,院中飞檐青瓦之下连珠滴落几串融化雪水,曲折游廊里青色地纱帘也随风而扬。
      漆红长廊下一个容貌端丽的少女的正匆匆碎步行过,身后跟着数名丫鬟,身上的素锦织镶银丝边月白披风因疾步迎风吹起,内露影青提花云锦袄,修出窈窕身姿。
      只见那少女的乌发铺墨及腰,朝月髻上插着金穿玉凤簪,眸如漪漪清泉,肤赛皎月凝脂,面若桃花,环姿清逸,整个朝京城乃至周国五州境内,怕再寻不着第二个这般绝色佳人。
      而此刻她精巧的小山眉却微蹙着,看起来心事重重,略侧身后紧跟着的贴身丫鬟替她稍拢了披风,安慰道:
      “郡主,晴后风寒雪滑,您还是慢些走。”
      少女却心不在焉无暇顾及,转而朱唇启言:“杪商,母亲现在如何了?”
      杪商见主子面露担忧,犹豫几番还是诚实答道:
      “方才底下传话来说,夫人起身吃下第二服药后,和郎主谈了一会,现下已睡过去了,郎主并未使人来催,只在禧安堂等您。”
      少女便未再发问,疾步却未缓,稳而不乱迈过了月洞门。
      先至倒厅,杪商摆手示意让其余人候着,后跟着主子进了禧安堂院中,临正厅才福身停下候在门口。
      厅中一人正负手而立,看起来约莫四五十,身着弹墨瑞兽长袍,头束乌色素冠,鬓若堆鸦,神情严肃,此人正是沈国公。
      “父亲。”
      闻言抬头看见来人,他又强梳拧住的眉头,眼中慈爱道:
      “夭夭,你来了。”
      夭夭是她的小字。
      “嗯,我一下马车只听说传旨的内官来过了,父亲,究竟是何事,母亲竟气病了?”
      她前几日去护国严禅庙小住,专为父亲母亲祈福,今日一下马车,却闻宫内进府传旨,内官刚走,母亲竟气晕了。
      多日祈福,却因一道旨意失灵。
      “哎——”沈国公在堂内凝重踱步,犹豫许久才叹言,“夭夭,此番,你八成逃不过是太子妃的候选人了。”
      几个时辰前。
      宫内浩荡来了一行内官军士,为首的是当朝皇后身边的李内官,抱立拂尘,沈国公携着夫人和身后一众人俯身跪下后,他才扯嗓亮声:
      “皇后口谕——兹逢上元佳节,欲并行太子冠礼,特邀沈国公携亲眷观礼赴宴,顺其承德,纠其幼志,嘉辰之庆,共襄盛举——”
      谕毕,李内官满脸砌笑扶起沈国公直呼辛苦,顺势附耳道:
      “娘娘还有一言,特托奴婢告知国公:前几次宫宴,本宫也曾邀明裕郡主赴宴,惜闻郡主身子欠佳,便行作罢,偶闻前几日郡主出府秉孝祈福,想来是休养好了,还望郡主此番也能赏光赴宴。”
      明裕郡主沈舜华,嘉言懿行,风华绝代,妙龄闺阁之典范,朝京上下无人不晓无人不赞。
      这就是指名道姓必须要去的意思了。
      李内官微微点头拱手福身后又补了一句,“国公爷,皇恩浩荡呐,可莫要辜负她一番苦心啊——”
      沈国公强颜欢笑,不作答,只吩咐下人上前打点一番辛苦钱。
      浩荡一行人离府后,沈国公立马垮下皮笑肉不笑的假面,甩袖回内堂,气愤不已,跟在身后的国公夫人更是泫然欲泣,满脸愁容。
      “老爷,你说这可怎么办,那宫里看似万人之上,光鲜无比,却是个吃人的魔窟!我把夭夭养得端静乖巧,难道就是稀罕那个太子妃的位置?!”说完又掩帕垂泪。
      沈国公扶着伤心的夫人坐下,也是愁眉不展。
      “前几次宫宴我们已换着花样百番推拒,二弟近日在户部也被捏住了把柄,眼下却又未被处理,这次皇后娘娘掐着时机传来口谕,明是邀请赴宴,实是威胁归派,若是再度冒险欺瞒,或许惹恼皇后,举族丧命。这次……实是骑虎难下。”
      国公夫人见一向镇定多计的夫君此刻也犯难,又焦虑起身跺步,怒火伤心几冲心头,竟直直倒下了。
      于是便引起一阵骚乱,四下安顿好后,沈国公才在堂内等她。
      禧安堂内,听完前因后果的沈舜华垂眸了然,只是心疼母亲。
      “夭夭,其实先前阿爹已派人多番相看,觅得孙太师家的长孙为人端方雅正,我也曾亲见其人,也确是谦和知礼,与你又适龄,本是两家说好了见一见,哪知皇后几番搅局,今早又亲派贴身内官传口谕。”
      “方才我派人去太师府,本想暗问约期,哪知对面竟是见也不敢了!这帮缩头乌龟,提起我就生气,呸!”
      “父亲,你莫急,气急伤身。”
      她一边上前拍抚沈国公因气极颤抖的后背,一边温声相劝,
      “如今这局势,的确是骑虎难下,遍朝京,谁又敢与皇后比势,太师府不过是知势自保,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夭夭你怎么办——”
      沈舜华却神色镇定,眼底仍是澄澈。
      “父亲,说句不敬之言,如今陛下龙体欠安,皇后只想要个太子妃回来摆正,为未来登基做准备,现下只是赴宴,至于谁是太子妃,又尚无定论,也不一定就定了我,更何况——”
      堂内本来稳重端丽的少女,突然俏皮眨眼,杏眼弯弯,小声笑言:
      “听说燕妃的亲侄女也是郡主,近半年来常常进宫,每次进宫,必同燕妃一道给皇后请安,其间可是热络得紧呢!燕妃自己无所出,有人怕是比我更迫切想要这个位置。”
      沈国公看可爱娇女有心安慰,也忍不住被逗笑,轻刮了一下她灵秀的鼻尖,无奈怅言:
      “夭夭,你还小,这话虽有几分道理,却也不全对,燕妃母家几代为将,皇后就算有心招纳,只怕皇上也必会因其势大忌惮,不肯点头。”
      “父亲,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谋者无心,也有万般方法让事不成,你放心,我有办法。”
      沈舜华此刻眼中却是浮了几分冷色,语气淡淡却字字铿锵。
      沈国公看着眼前花容月貌的女儿,却还是忧心无比。
      本是心中骄傲,却不料引此横祸。
      几番安慰后,沈舜华告辞出了禧安堂,转进后院陪着熟睡的母亲,直至暮色才准备回去。
      杪商知道主子心情不佳,早早挥手让其余人离开,只一人打着宫灯陪着沈舜华。
      沈舜华心思重重,步子压得也比平时更慢了,她也跟着心忧,忍不住皱眉道:
      “郡主,刚才哄哄郎主也就罢了,你真的有办法么?”
      沈舜华停下转头,轻握了下杪商的手才继续边走边言:
      “杪商,行至此处,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不但不能避,此次入宫还必须拿下稳坐太子正妃之位的胜算。”
      杪商闻言愕然,手中宫灯不稳一滑,明灭晃动。
      “小姐你——”
      沈舜华轻摇了摇头,没有让她说下去。
      又突然像是卸下了重担,她定步抬眸望向远方空中的一轮寒月,轻笑了一下,自顾自娓娓道来:
      “眼下二叔一案皇后暗中被压着,宫内外又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府的态度,稍不注意便会引得小人作祟,乃至牵连全族覆灭……”
      “就算,我这次想法设法侥幸逃过了太子妃之争,可后面还有侧妃加封呢,皇后既然想拉拢我族,只要我沈氏一日不衰,她便不会轻易放过,现在若装傻不应惹恼了皇后,日后太子登基,我族在朝中也不会好过。”
      “今日只是拿二叔一案作为要挟逼我,以后可能就是亲取我的性命作为筹码,我久蔽于双亲羽翼之下,现如今父亲母亲也上了年纪,我实不忍他们再替我操心。”
      “咱们家已至穷巷,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既然躲不过,我就要专心拿稳了这权杖……”
      一席话毕,杪商也不再多言,她明白主子的苦衷,只是看着小姐满眼心疼。
      沈舜华轻抚她的帽角,却看不清神色:
      “杪商,若以后真入了深宫,你……怕不怕?”
      宫门一入深似海,少不了明枪暗斗。
      “不怕,往后余生几十载,郡主在哪,我就在哪!就算是豺狼虎穴,我也一道闯得。但求郡主不要抛下我!”
      杪商泪光莹莹,却字字铿锵,神情坚毅。
      夜色渐深,□□中对话也停了,一主一仆便迎着冷月向黑暗中走去。
      二人回到院中,一个小丫鬟便跟在身后,悄悄扯了扯杪商的衣角,像是等了许久。
      “杪商姐姐——”
      沈舜华闻言也定住脚步。
      杪商定睛一看,原来是流云,于是神情便有些严肃:
      “流云,你怎么在这?现在不应该伺候二小姐睡了吗,你过来干什么?是二小姐身子又不舒服了么?”
      流云闻言赶紧摆了摆手表示不是,又抬眼看了看旁边的沈舜华,委屈无奈道:
      “二小姐今儿不知怎么了,吵着要到大小姐——哦不是,郡主的屋里来睡,我……我实在拗不过也拦不住,现在二小姐已经……在郡主的塌上裹成一团,我怎么劝她都不理我……”
      流云声音越来越小,低头紧张地搓捏着双手。
      沈舜华闻毕展颜道:
      “我当是什么事,不打紧,爰爰就是想我了,让她和我同住一晚也无妨。”
      垂眼看了看她冻红的小手,又补充:“夜里冷,你快去睡吧,今夜杪商守夜,你不用担心。”
      流云闻言终于松了口气,欣喜感激望向沈舜华,又一踮一跳走了。
      沈舜华见状笑笑,似乎忘了今日烦忧。
      “跟着爰爰久了,竟也学个古灵精怪模样。”
      杪商见她轻松笑颜,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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