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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 ...

  •   莱恩先生全名霍普·莱恩,是一个地道的英国佬。我记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住到我们家的,可能是我九岁,还是十岁?不过这都不重要。听祖父说,莱恩先生在二战时曾是英国中士。
      “那他也是一个英雄?”我看着海棠树底下快要睡着的白胡子老头,疑惑地问。
      祖父曾参加过抗日战争,是十里八乡名副其实的英雄,他总喜欢在我半梦半醒的时候讲述他的过去,讲述被鲜血染红的江水大地,讲述战壕中向死而生的他们。
      “他们叫什么名字?”我提起了兴趣了兴趣,但没有人回答。
      哦,祖父又睡着了。
      让我们再把目光放到莱恩先生身上。
      霍普·莱恩,1917年生于英国曼彻斯特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喝过酒,打过拳,谈过恋爱,当过兵,这就是他前三十年的人生,内容非常丰富,当我以为他就此暂停他那跌宕起伏的人生,好好享受生活时,已经被白胡子占满了半边脸的莱恩先生拼着一条老命来到了中国的丘陵深处。
      语言不通、容貌差异、以及广大中国劳苦大众对于外国人士的误解,他这一路走得并不顺遂,听说他就靠着一本残缺的日记走到了这里,我不由得直呼: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男人。”
      祖父年轻时曾在英国留学,英语水平极高,不像他的一个朋友。
      孩子心思千千万万,好奇心就占一半。我问那个朋友是谁,祖父愣了一下,指了指院子里面那棵曾被炮火焚烧至今半死不活的海棠树。
      “他去世了?”
      “只是忘记回家而已。”
      我成长的年代略显尴尬,国民的学习氛围……比较单一。祖父不忍心他家唯一的独苗,也就是本人,年纪轻轻成为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就在家中浅浅办了一个小学堂。
      一师,一生,他把他的毕生所学都交给了我。祖父总是骂我不成材,他觉得我八成在娘胎里就放弃了老徐家的聪明头脑。
      后来啊,莱恩先生就在我家住了下来,不收房租水电那种。其他小孩听说我的家里住着一个外国人,像是看猴一样,跑到门前,趴在院墙上,甚至在隔壁院的大榕树上都有他们的脚印。我只能像王宫前的守卫,以笤帚为矛,守卫着屋子里面那个白胡子老头。
      莱恩先生似乎很喜欢同我讲一些他的故事,那几年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像一截残喘余生的白烛,他的生命在故事中一点点消失。
      在他离世的前一天,家乡难得下了一场大雪,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场雪,也是莱恩先生的最后一场。他告诉我他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我的笔记也有了厚厚一沓。莱恩先生的眼睛像失去了生命的湖泊,我觉得,他好像要离开我了。他将我的笔记捻走了几张,轻轻抖了几下,我知道他认不得汉字,果然,他叹了口气,好像觉得我已经没有救了。
      “小女孩,你的字比冬天的树枝还要曲折,太丑了。”
      这是莱恩先生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中文话和我的英文一样蹩脚,但我却没了打趣他的心思。
      几天后,他也被烧成了灰,和那一本日记一同被装进了木盒子里,埋在了海棠树底下。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生老病死,哭的稀里哗啦,祖父看起来一点也不悲伤,他又戴上了那副金丝边的老花眼镜,仔细看着我写下的笔记。
      台灯亮了一整夜。
      那个冬天,祖父送走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朋友。
      祖父离世后,我平静地亲手埋葬了这副曾在战场上流血的躯壳,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那天,我只是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那棵树依旧半死不活。27岁那年,我得到了生命的通关文牒,我并不伤心,只是不甘,觉得自己总该留一点什么东西在这个世界上,证明我来过,证明他们来过。
      我的日子过的稀碎,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孤注一掷的豪赌,也没有九死一生的抉择,只有祖父同我谈起过的“他们”,和白胡子老头跨越十分之七个生命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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