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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正月里的最 ...

  •   正月里的最后一场雪落在元宵节那天。鹅毛似的大雪片片往下坠,把整座城都盖成了一片白。时宁趴在窗边看雪,看了半天,忽然说:“哥哥,今年的雪好大。”

      时安在桌边写字,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确实大,比往年都大。院子里的桃树被雪压得弯了腰,枝丫上的那个小花苞也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

      “哥哥,爹爹那边也下雪吗?”时宁又问。

      “不知道。”时安低下头继续写字,“应该也下吧。”

      “那爹爹冷不冷?”

      时安的笔顿了顿,没有回答。时宁也不再问了,继续趴在窗边看雪。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谁在轻轻地叹气。

      灵枢那几日又不好了。元宵节前她还能下床走几步,过了节就忽然躺倒了,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怎么都退不下去。太医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把时安叫到外间,沉默了很久。

      “小公子,”太医的声音很低,“老夫尽力了。”

      时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可他不想明白那些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太医又说:“夫人的身子,拖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该准备的,小公子还是……准备一下吧。”

      太医走了,时安还站在原地。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转身回了屋。

      灵枢醒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枚玉佩,慢慢地摩挲着。看见时安进来,她笑了笑,把玉佩收进领口里。

      “太医走了?”她问。

      时安点点头,在她床边坐下。

      “说了什么?”

      “说让您好生养着,按时吃药,慢慢就好了。”

      灵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时安,”她轻声说,“你小时候不会撒谎。一撒谎就脸红,眼睛也不敢看人。现在倒是练出来了,脸不红心不跳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时安低下头,不说话了。

      灵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却还是暖的。

      “时安,娘亲不怕。”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娘亲只是有些舍不得。舍不得你们,舍不得你爹爹。可娘亲不后悔。嫁给你爹爹,生下你们,这辈子,值了。”

      时安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他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手背上。

      灵枢替他擦了眼泪,轻声道:“别哭。你是哥哥,弟弟还小,往后他就要靠你了。”

      时安点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还有,”灵枢看着他的眼睛,“你爹爹……他一定会回来的。你替娘亲告诉他,我等他。不管多久,我都等他。”

      时安又点点头。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灵枢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从前一样。

      “好了,别哭丧着脸。去把时宁叫来,我想看看他。”

      时安擦了眼泪,起身去叫时宁。时宁正在院子里堆雪人,手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看见时安出来,咧嘴一笑:“哥哥你看,我堆了一个雪人,是娘亲!”

      时安看了一眼,那个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是根树枝,眼睛是两颗石子,嘴巴弯弯的,像是在笑。他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蹲下来,把时宁抱进怀里。

      “弟弟,娘亲叫你。”

      时宁愣了一下,乖乖地让他抱着,小声问:“哥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时安松开他,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吧,娘亲等着呢。”

      兄弟俩一前一后地进了屋。灵枢靠在床头,看见时宁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时宁,过来。”

      时宁跑过去,趴在床边,仰着脸看她。灵枢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心疼道:“手怎么这么凉?又去玩雪了?”

      时宁点点头,把手缩进袖子里,不好意思地笑了。

      “时宁,”灵枢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以后要听哥哥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调皮,不许到处乱跑,不许爬树。”

      时宁听着,眼圈慢慢红了。他虽然小,可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他知道娘亲为什么说这些话,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娘亲,”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你不要走。”

      灵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他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他。

      “不走,娘亲不走。娘亲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时宁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时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可他没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了肚子里。

      那天晚上,灵枢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她让人把窗户打开,让月光照进来。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时安,”她忽然说,“你把那本《诗经》拿来,念一首给我听。”

      时安拿了书,在她床边坐下,翻到其中一页,开始念。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的,念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灵枢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等时安念完了,她轻声说:“你爹爹从前也给我念过这首诗。那时候我们刚成亲不久,他念得磕磕巴巴的,好多字都念错了。我笑他,他就红了脸,说‘我以后好好学’。后来他真的去学了,学得很认真,再念的时候,一个字都没错。”

      时安合上书,安安静静地听着。

      “你爹爹这个人,”灵枢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梦话,“看着粗枝大叶的,其实心很细。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我说想吃桂花糕,他第二天就让人去买。我说喜欢桃花簪,他就去找人打了一支。我说院子里的桃树好看,他就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棵……”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连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若有若无的。

      时安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娘亲,”他轻声喊。

      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娘亲。”

      还是没有回答。

      灵枢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是睡着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枚玉佩从她领口滑出来,在月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时安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时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跑过来,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

      “哥哥?”他小声喊。

      时安回过头,看着他。时宁看见哥哥的脸,一下子就哭了。他跑过去,扑进时安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娘亲怎么了?娘亲她……”

      时安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娘亲哄他们睡觉那样。

      “弟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娘亲去找爹爹了。”

      时宁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找爹爹?去哪儿找爹爹?”

      “去很远的地方。”时安替弟弟擦了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她去找爹爹了,找到就回来。”

      时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又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时安抱着他,坐在灵枢床边,一动不动。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月光一点点暗下去。院子里的桃树上,那个小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轻轻地颤抖,又像是在悄悄地生长。

      天快亮的时候,时宁哭累了,在时安怀里睡着了。时安把他放在灵枢身边的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雪停了,月亮也落下去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院子里的桃树被雪压了一夜,弯着腰,像是累极了的样子。可枝头上的那个小花苞还在,在晨光里微微张开了一点,露出里面一点点粉色的花瓣。

      时安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花苞,看了很久。他想起很久以前,爹爹走的那年春天,桃树开了满树的花,粉粉白白的,风一吹就落了一地。他站在树下,仰着脸看那些花瓣飘下来,伸手去接,接了个空。娘亲坐在廊下,笑着说:“花花飞去给时安跳舞了,你看,它们转着圈儿呢。”

      他又想起爹爹回来的那个春天,桃树也开了花,满树的繁锦,热热闹闹的。爹爹站在门口,瘦了,黑了,可眼睛亮亮的。他把爹爹的信和枫叶都放在桃树下,说想给爹爹看看。爹爹能不能看到,他不知道,可他相信爹爹一定能感受到。

      他还想起娘亲说过的话——“等桃树开花的时候,爹爹就回来了。”

      现在桃树又要开花了。

      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窗外,天越来越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桃树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是在流泪,又像是在唱歌。那个小花苞在阳光下慢慢地张开,一片一片的,露出里面粉粉嫩嫩的花瓣。

      时安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花苞,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绽放。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是爹爹教他的第一首诗。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凉凉的、清清的味道,是雪融化的味道,也是春天快要来了的味道。

      他转过身,走到灵枢身边,最后看了她一眼。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时安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娘亲,你放心。”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会照顾好弟弟的。我会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我会等爹爹回来,告诉他,你等了他一辈子。”

      他直起身,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已经没有了,晨光洒进来,洒在灵枢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枚玉佩在她胸口微微发光,像是一颗安静的心。

      时安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桃树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枝丫一点一点地直起来,像是一个人慢慢地挺直了脊背。那个小花苞已经完全绽开了,一朵粉粉嫩嫩的桃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时安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朵花。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雪融化的凉意,也带着泥土的芬芳。那朵花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跟他说再见。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花瓣凉凉的,软软的,像是娘亲的手。

      “娘亲,”他轻声说,“你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风停了,那朵花安安静静地立在枝头,粉粉嫩嫩的,像是在笑。

      时安站在树下,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时宁还在睡,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巴微微张着,手指头含在嘴里。时安在床边坐下,替他盖好被子,轻轻把他的手从嘴里拿出来。

      时宁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娘亲”。

      时安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弟弟,哥哥在。”

      时宁便安静了,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桃树上,洒在那朵新开的桃花上。雪还在化,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流泪,又像是在唱歌。

      时安坐在床边,握着弟弟的手,听着窗外的水滴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他忽然觉得,娘亲没有走。她就在这儿,在这朵花里,在这片阳光里,在这阵风里。她一直都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朵桃花。它在阳光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对他点头,又像是在对他微笑。

      时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一年,时安十一岁,时宁七岁。

      那一年冬天,他们的娘亲走了。

      那一年春天,院子里的桃树,开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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