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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川田的坟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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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田总是交不齐作业,他和身为组长的我说是因为高年级学长故意抢走了他的作业。我没有建议他告诉老师,确保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形象已经够累了,我实在不在乎别人遇到的困难。
和川田成为大家以为的朋友,这也是我维持形象的一部分计划。上周三课间看到川田被几个男同学围在走廊墙边,不远处旁观的学生悄声议论时,我瞬间就制定好了完美的计划。我拍了拍一个比我矮正恶声恶气威胁川田的同学,伪装出十分正义严肃的声音对他说:“你在干什么?需要我去找老师吗?”
果然,周边的议论声更大了,我仿佛被崇拜赞赏的视线捧到半空中,身上金黄色的光环更加闪耀。
欺负川田的人骂着脏话走远了,我扶起微微发着抖的川田,继续我的计划,“你没事吧?以后放学和我一起走吧,以免他们再找你麻烦!”没有丝毫漏洞的友善话语,我都恨不得变成另一个人在身边鼓掌。
“谢谢你!”他低着头,怯弱地像一滩发霉的湿衣服。
我和川田成为了朋友。
体育课上我也这样干过,一个女生跑步摔倒被眼镜碎片戳伤了脸颊,我直接停□□测冲刺的脚步,把她扶去了医务室,几天后,她送给我的零食就塞满了桌洞。
我精心维持着自己光鲜亮丽的形象,尽管内心面对他人的困境起不了一丝波澜,我乐此不疲地扮演能赢得目光和掌声的角色。
但我很快就后悔了。
川田在放学路上告诉我,他和姐姐一起生活,虽然姐姐已经成年,但照顾他还是有些吃力。
放学的时间刚好能看见灿烂的晚霞,落日被对比得都不起眼了,太美了,美到让人窒息,想要石化成雕像,永远站在原地抬头仰望它们在天空中画出的痕迹。
“你姐姐一定很辛苦!这样,如果你姐姐来不及做饭的那天,你就到我家吃饭吧!”
川田充满感激得望向我,“由,你太善良了!”
我在心里耻笑他的贫困家庭,耻笑他眼角朝下的弧度显得他那么愚蠢。我冲他微笑。
第二天,老师应该听说了我为川田出头的事情,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我,“真由同学人品真的十分优秀呢!大家一定要向他学习哦!川田你也是,平时多学学真由,把成绩提上来吧!”
我谦虚地垂下头,大家以为我即使被老师夸赞仍然继续学习,但我只是在草稿本上乱画,血液喜悦得简直像凝固了似的,心跳声盖过了同学们的附和。
我陪川田回家拿了他姐姐制作的点心,川田的姐姐很漂亮,但眼底的憔悴却显得她比实际年龄要大些。为了让川田姐姐对我刮目相看,我礼貌地站在他们家门口向她问好,还乖巧地告诉川田姐姐“川田可以到我家吃饭,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川田姐姐冲我笑起来,我发现年长点的女人的笑容都赏心悦目,川田姐姐、妈妈、班上的语文老师,她们微笑时弯起的眼睛像放学路上看到的晚霞,紧紧扣住我的视线,让我不禁发起呆,为了长久地看见这美景而绞尽脑汁做让她们开心的事。
走向我家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你姐姐多大了啊?”我问他。
“27岁。”
比语文老师小了四岁。
我相信眼神里的向往被傍晚的昏暗隐藏的很完美,俯视着比我矮一头的川田和他手上提的点心盒子,我缓慢地提议:“周天我能去你家玩吗?”
川田又睁大他蠢兮兮的眼睛,好像很感激我愿意踏足他家,“当然可以!”
到了家,我把川田领到餐厅妈妈面前,“这就是川田啊,长得真秀气!”妈妈和蔼地看着他,翘起的长睫毛在眼角投下阴影,像画了眼线。
饭桌上我坐在妈妈对面,川田坐在我旁边,可妈妈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川田,嘴里吐出一大堆嘘寒问暖,明明平时听到我新出的成绩也只是冷漠地让我继续努力。
妈妈优雅地夹起鱼肉放到川田碗里,“多吃点,你比由瘦了好多呢!”她爱怜地看着川田。
“由,由!”我松开被攥出褶皱的桌布,回过神来,“怎么了,妈妈?”
“要多带川田来家里吃饭哦!”
“好的,妈妈。”
我后悔带川田回家了。
一直到川田回家,妈妈都在和他聊天,拉着他问家里的父母去哪了,姐姐一定特别辛苦,在学校被欺负过没。
丝毫不关心别人的我和妈妈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我只在乎妈妈的关心能不能只集中到我身上。
最后送走了川田,我向要回到房间的妈妈报告今天老师的表扬,妈妈只是扫了我一眼,留下一句“这是你应该做的。”就进了屋。
妈妈最初不是这样的。虽然调查研究表明人不会记住三岁前发生的事情,但我还是清晰地记得刚出生时见到的妈妈,她逆光的脸正对着我,身边说着什么的医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全心全意注视着我,目光像她抚摸着我的手心传来足够我冒汗的热度,感受着她眼神中的爱,我甚至能像被烫伤了般哭起来。
她和爸爸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笑,哪怕是最蹩脚的笑话,她也能笑得捂住肚子。但伴随着我的鞋码长大,他们开始吵架,家里像因为潮湿雨季滋生了会夺走氧气的霉菌,在霉菌完全遮盖住屋顶的那一天,爸爸就再没出现过。
我想我要代替爸爸想出些笑话来逗妈妈了,周末去超市购物我必须提上所有购物袋,家长会也要让老师赞许妈妈的教育方式。
可妈妈指着我的鼻子哭着说她后悔生下我,我浑身上下都和那个恶心的男人如出一辙。
我感激妈妈即使厌烦我也没有抛弃我,每天晚饭后都要翻看相册找到妈妈以前看我的目光和弯起的嘴角,由衷地希望宇宙上只剩我和妈妈,这样无论是爱还是恨,她都只能寄托在我身上。
“川田你的爸爸妈妈原来都不要你了呀!”当我假装是因为惊讶才不小心大声喊出来时,观察着川田脸上露出的尴尬和失落,疯狂旋转的脑袋才冷静下来。
我凑近他说:“真对不起啊,我太惊讶所以才……”
“没关系的!”川田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把桌洞里之前那个女生送的小零食又送给了川田。川田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感激,他抬头望着我,像望着救命恩人。
周天去川田姐姐家之前,妈妈又邀请川田来我家玩了一次。
川田和我坐在床边看漫画书,手边放着削好的苹果块。我起身去厕所,川田也局促地起身,我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安抚他“我就去上卫生间。”他还是站着,点了点头。
等我穿过客厅回到房间时,我发现川田跪在地上,身前摆了一个眼熟的铁盒子,里面露出几张照片。
我慌乱地跑过去推开川田,把盖子盖上,盒子里被烧掉一半的结婚照重新躲了起来。我背对着川田,听他结巴着解释是因为漫画书被踢到床底下才发现了盒子。
我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但如果他全看见了,就会发现铁盒子里只有一个人的照片。
妈妈站在门口敲门,“川田你姐姐打电话叫你回家了,我给你和姐姐装了明天的便当哦!”
“谢谢阿姨!”川田喊道。他跟我说了对不起,就垂头驼背畏畏缩缩地离开了。
周天我没有去川田家做客,因为前一天晚上发现铁盒子里摆放顺序完全不一样的我端坐在书桌前制定了新的计划,防止之前的一切被打破的计划。
星期一,我回到学校,亲切地拽住川田,“真是对不起,昨天妈妈有点不舒服,所以没去你家做客,太遗憾了!”川田愣了一下才回答没关系,眼里也没有过去的感激,只有畏惧。为了试探他的忍耐程度,或者说是懦弱程度,我嘻嘻哈哈地掐了他胳膊一下,没有用多大劲,他先是因为疼痛皱了皱眉头,接着小心翼翼地望着我。
我满意地搂住他胳膊,“有机会我一定去你家做客!”
他用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回答我“一言为定!”
几天过去了,我兴高采烈地观察川田每天下午上课时从笔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只有我和他知道纸条上的内容,川田会哭丧着脸把纸条塞进口袋,垂下头搓手指,再被老师批评上课不专心。至于他低头不露脸的原因,哈哈,要忍住泪水和回头看我一定很难,难到让他的肩膀都微微颤抖。
老师提问昨天卷子上的题目,我举手回答了从答案上抄来的解析并赢得了老师赞许的目光。
关上房门走进客厅,因为节目结束只剩下雪花屏的电视和蜷缩在沙发上睡着的妈妈,构成了一副落魄的美景,我屏住呼吸注视着美景,带着很多悲伤的妈妈是如此美丽,像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的干花。
妈妈翻了个身,暂停的钟表指针又开始移动。
回到房间的我继续这几天养成的习惯——揉皱一张纸条,用钢笔在上边一笔一画地写出“你怎么还不去死?”墨蓝色的笔墨逐渐凝固,笔尖划过页面的沙沙声像舒缓的安眠曲。我把纸条塞到书包夹层。
这是第七张纸条。川田请假了。
妈妈让我拿着她做的苹果派去看望川田,还给了我一百元去买点水果送给川田。
我当然没有独自占有那一百元,毕竟去别人家什么礼物都不带太不礼貌了。
川田姐姐打开门,看着提着装满香蕉梨子等水果的我,似乎有点犹豫,笑容也有些勉强,但她还是把我领到沙发上坐下。
“川田发烧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像受了惊吓一样。”
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川田,我很快就离开了那里。
川田请了四天假,周一下午老师告诉我们川田好的差不多了,估计明天就能来上学。
但川田在第二天并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是。
我开始惶惶不安。
第四天早晨,老师走进教室沉重地说:“川田同学出了车祸,不幸离开了。”
同学们惊呼起来,我却发现自己胸腔一下子顺畅了许多。
下课一些同学围着我,似乎要安慰我,我也配合着沉默地流下眼泪。
老师说川田的姐姐在校门口等我,还拍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我的心又被提溜起来。
我尽量保持步伐的平稳,但看到川田姐姐的表情还是紧张起来。
她用更加憔悴已经失去光芒的眼神看着我,毛躁的头发披在肩上,“由,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翻川田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些,”她把手掌打开,让我看手心里放着的几张纸条,一共有六张,“川田在学校被欺负了,他暗示过我,但我没多想,真后悔啊!能拜托你找找看是谁写了这些恶毒的话吗?”川田姐姐望着我的眼神像生前的川田那样充满依赖,我点点头。
六张纸条被我放在书桌另一张纸条边,它们长得一模一样,很快就融成分不出彼此的几张废纸。
我开始做噩梦。梦里川田攥着那些纸条,流下眼泪抬头望向我,他离我的距离不断变化,时远时近,嘴巴却咧着,露出讨好的笑容,让我毛骨悚然。
每天被噩梦吓醒的我在课上犯困,连测验时视线也聚不了焦,总感觉川田就站在我身后,绝望地望着我。
老师给妈妈打电话反映了我这些天的反常。妈妈去同事家住了一晚上。
妈妈是因为失望和厌恶才不想看见我吗?我想把多管闲事的老师推到车流里。
那几张由我轻松写成的纸条现在像蠕动的黑色虫子,趴在桌子上扭曲着,延伸出阴影像要吸食我的精神。噩梦还在每天的夜晚继续。
又过了一周,我站在讲台上,却没有丝毫的荣耀,因为我站在这的原因是我被老师当场抓获考试作弊。
我尽力掩饰的一切都被揭开赤裸在人们面前,我低下头,蜷缩起肩膀,畏畏缩缩地罚站,接受老师的批评,竟然有点像以前瞧不起的川田。
回家后妈妈扇了我一巴掌,鄙视地不停说恶心回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一直站着,然后打开书包,疯狂地撕扯课本,须臾,像存在了慢镜头一样,我睁大眼睛,看着没拉拉链的笔袋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喘起粗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地慢慢抚平纸条,纸条上用墨蓝色的笔墨写着一句再熟悉不过的句子,但不是我的字迹。
“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字体歪歪扭扭地,像握笔的人因为巨大的愤怒和痛苦而颤抖着。
我瘫坐在地上不敢四处张望。
我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想象:在我扭头的瞬间,昏暗光线下,川田那张同时有着僵硬微笑和红肿流泪的眼睛的面孔,凑近我,像诅咒我一样,漫不经心地掐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明白了七张纸条和自己的下场。
我抱着铁盒子,盒子里新放了七张纸条,我缓慢地摸索去了埋着川田的坟墓,我跪下来,喉咙里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忏悔,但内心一无所有的我,即使忏悔也说不出什么真诚的话。
我把铁盒子里的东西烧毁了,看着围成一块隆起的火堆,没完全烧化的照片上母亲充满爱意的目光,我感受着身后的凝视,走进了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