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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客人 ...

  •   周五下午,人医心外二科的办公室里,两个医生将要下班。
      “禾曦,医院旁边新开了一家火锅店,要去吃吗?”
      宋禾曦正在关机前一一关闭着电脑上开着的应用,听到同事这样问,也没抬头,随口回答:“今天和人约了去喝酒,火锅我就不去了。下次约。”
      他说完,没听到同事应他的话,而是听到对方喊了一句“主任”。
      宋禾曦立刻抬头起身,转过身就对上刚进来科室大办公室的康平,就也低声地喊了句“主任”。
      康平跟两人点头示意,顿了下,说自己没事,只是路过,然后就转身退出了大办公室。
      宋禾曦站在自己桌前,只觉得眼前有两秒钟空白。
      同事并未觉得哪里不对,继续着之前的话题:“那行,那我今天就回家吃了。先走了,咱们下次约。”
      宋禾曦回过神来,说了个“好”,然后就迅速从工位后绕出来,越过同事身边,反倒抢先出了办公室。
      同事只以为他或许是病房里有什么急事,也并不太在意。
      冲出办公室的宋禾曦拐弯走到了主任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康平的“请进”。宋禾曦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康平一个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电脑,像是在忙工作。
      宋禾曦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有点急切道:“老师,今天是王老师约的我去他店里尝新出的款式,我只喝一杯,回家后会练缝合的。昨天晚上我已经开始练了。”
      宋禾曦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没有别的话说,有点局促地舔了舔嘴唇。
      康平也从刚刚他出声起就抬起头来看着他,等他说完,才十分和气地说:“嗯,知道了。你的私人生活不用向我解释的。”
      宋禾曦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感到如鲠在喉。
      于是康平问他:“还有事吗?没事就下班吧,记得不要空腹喝酒。”
      宋禾曦摇摇头,说没事了,道了再见,就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轻轻一声“咔哒”,办公室的门合上。康平靠在椅背上,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根。
      独自向家属通报完患者死讯的那个凌晨,康平回到住院部,路过科室大办公室外时进去提醒了宋禾曦检查病历,然后就进了自己的单人办公室,浑身脱力地躺在折叠床上。
      闭目沉思了很久,复盘了一遍手术,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问题,康平拿出手机打出了一个电话。
      “帮个忙,石闻。”
      凌晨两点,王石闻接到师哥康平的电话,托他帮忙开解一个学生。
      王石闻也曾在医学院任教,还教过宋禾曦两门课。对宋禾曦而言,这个宽和健谈、经验丰富又毫不藏私的年轻讲师要比不怒而威的中年导师好接触得多。在他正式入职人医后,他和王石闻更加熟络起来。他把康平当做老师,王石闻却是亦师亦友,更像兄长。
      “魏雪刚是禾曦在门诊收入院的,由他主管,”康平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听起来十分疲惫,“患者经济条件不好,禾曦帮他申请下来一个基金,才凑够了手术费。手术方案也是他和我一起制定的。也不光是这些……他在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患者的死亡。你还记得禾曦的养父吗?”
      石闻神色微动,说:“记得。”
      2020年2月,宋禾曦接到过一个来自医院的报丧电话。曾养育了他十三年之久的养父去世了。泪水淌过脸上被层层防护压破皮的地方,留下一点几不可查的刺痛。
      宋禾曦无法离开虞阳,也不能请假离开岗位。
      孤苦伶仃的老人是被陌生人送了最后一程。他唯一的养子在千里外的医院值班室中沉默地流泪,甚至不能拥有一个不被打扰的完整的夜晚。那个被痛楚和酸涩浸泡的夜晚,被数不清的打给值班医生宋禾曦的电话打断过,他要为另一些陌生人负责。
      “他58岁因冠心病入院,住院等待手术期间突发心梗,情况和魏雪刚几乎一模一样。但是他更幸运,遇上了三个主任合作抢救。搭了三根桥,抢救成功。我不知道禾曦有没有跟你讲过这件事,但是研究生导师双选面试的时候,他告诉过我这是他选择心外科的原因。”
      “没有,没有跟我讲过这么具体的。”这些事王石闻是第一次听,他沉默了一瞬,道:“可能因为是难以愈合的伤口吧,时间越远就越不愿意提起这些事吧。”
      “大概是吧,”康平叹了口气,“所以他或许难免在魏雪刚身上看到他养父的影子。这台手术的失败对他的打击肯定很大。很多话他又不跟我说,你帮忙劝劝他吧。”
      王石闻义不容辞地答应下来,然后就等着听康平还有什么事。结果他等到康平有些吞吞吐吐地道:“我刚刚去提醒他检查病历,顺嘴跟他说了句让他回去再多练缝合。我不是说他这次做得不好。但是我怕他会这么误解。他要是想岔了,你……”
      “我明白,师哥。你放心吧,我肯定跟他聊开,不留心结。”王石闻不必等康平说完就理解他的意思,也爽快地答应下来。
      康平知道他必然说到做到,放下了一大半的心,跟王石闻道谢。
      两人又来回几句,说些有的没的。
      差不多该挂电话时,康平用一种有些怅惘的语气问出了一个令王石闻猝不及防的问题:“那你呢,石闻,你的心结能解开了吗?”
      王石闻的笑意僵住又褪去,脸上笼罩了一层落寞,又好像落寞才是伪装褪去后的底色。
      他像是在回答康平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师哥,前几天下雨,刀口还是会疼。”
      这话说得康平心里皱巴巴的,很不好受。
      “不过呢,”王石闻继续道,“过去了。解不解的,反正过去了。我现在就挺好的。”说着,不知想到什么,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来。
      康平半信半疑,问:“真过去了?”
      王石闻嗤笑一声,反问:“你想看我对着前任演苦情戏?”
      康平不戳穿他悄悄偷换了话题,只顺着对方的新话题起了新兴致:“你要是真过去了,那感情上这一块,我可能真能给你介绍个合适的。就我们今天抢救的主麻,是一个去年刚入职的年轻主治,专攻的就是心脏手术麻醉。技术没得说,又稳又有大局观,对外科的操作也非常熟悉,你要还在也得把他当个宝。人是H大毕业的,长得不错,阳光白净,个子不矮,喜欢男的。我真觉得和你挺配。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王石闻听得一愣又一愣,嗓子眼都有点痒,就是硬忍着没说话,半天憋出来三个字:“陆有钊?”
      康平:??
      王石闻:“你要说的是他的话,那就不用介绍了,我们已经认识了。”
      康平:??
      “有机会见面跟你细说吧。不过我更好奇你怎么知道他喜欢男的。他出柜了?”
      康平:“……我也见面跟你细说。”
      王石闻吃了一记回旋镖,一时间哑然无声。
      所谓见面细说,其实不是真要见面,只是觉得电话里三两句话说不明白。所以最后挂电话前两人也没提约见面的事,只有王石闻再三保证他可以开解好宋禾曦。
      挂了电话,王石闻方才跟康平插科打诨的神色都不见了。
      主麻啊……
      那如果患者针对那场手术投诉,也可能受到波及。
      思绪烦乱间,王石闻的目光不经意地投向了水吧橱柜里的那只蓝色玻璃杯……
      周五晚上,王石闻在花岗岩等到了宋禾曦。
      康平万万不会想到王石闻开解自己徒弟的方式是那样的简单粗暴——他给宋禾曦播放了那晚和康平那通电话的部分录音。
      “我不是说他这次做得不好。但是我怕他会这么误解。”
      “我不是说他这次做得不好。但是我怕他会这么误解。”
      “我不是说他这……”
      宋禾曦听着录音,巴不得找个地缝钻。
      王石闻在他求救的眼神里结束了单曲循环,宋禾曦终于如蒙大赦。
      他满脸通红道:“我知道老师让我回去练习的用意。只有提升自己的技术是实打实的,是最可靠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王石闻不置可否,问了个问题:“哪些是虚的?”
      宋禾曦心里有一串答案,但是这问题问得太直戳人心,所以他有点羞于启齿。不过在两人的沉默中,他最终还是开口回答:“面子、压力、挫败和愤怒的情绪,这些都是虚的。”
      王石闻依旧没有探讨这个话题,只把刚刚端来了一杯酒往宋禾曦面前推了推:“尝尝。”
      宋禾曦尝了两口他面前的这杯酒。
      王石闻问他喝出什么没有,宋禾曦说没有。
      在王石闻殷切期待的目光里,宋禾曦又喝了两口,还是没喝出什么门道,就老实巴巴地说真没有。
      “哥,我平时喝酒很少,真喝不出来什么了。”
      王石闻叹了口气,有点无奈,这种小小的巧思让他自己说出来也实在是太尴尬了。但他还是告诉了宋禾曦酒里有苹果汁和柑橘汁,并且代表了他的祝福。
      宋禾曦闻言又端起酒杯喝了两三口,才咂摸出王石闻所说的苹果和柑橘味。
      他就有点鼻酸,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鼻子。
      王石闻伸手在他鼻子上点了一下,问:“这是虚的吗?”
      宋禾曦愣了一下,感觉鼻子更酸,说:“好像不是。”
      王石闻肯定道:“当然不是。情绪怎么会是虚的?你就是近墨者黑。康平就是一个不太会处理情绪的人。他教你,也是教你处理问题,对情绪就不管不顾。”
      宋禾曦自己是不会站在这种角度上来分析老师的做事与育人风格的,听到这样的说法,第一瞬的感觉是很新奇的。
      他的好奇都能写在脸上。
      王石闻说:“情绪怎么会不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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