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朝的颜老于昨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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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与夜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世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女英回宫的时候，正逢烟火四射，“倐”地一声长啸，焰火爆裂开来。欢声笑语，嬉闹嗔骂随后传来，霎时整片天空赤红如瞳，却仿佛永远不将这座殿放于眼中。
她昂起头，絶眦欲裂。
“女英，你回来了？”温润的声音响起，女英忙垂下头，迅速而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泪，她朝她心中永远的王微笑。不带半分委屈与虚假。
她一直知道，此人心中有家无国，手不缚鸡，不曾识干戈，在乱世许不了配得上她容颜的一世繁华，甚至连安泰都无法赋予自己。但她甘愿。年少时懵懂的悸动，混杂嫉妒的情愫，长大后的怜爱与贪欢，她永是他娇羞的谢女，他永是她依靠的檀郎。
即使谢女已谢，娇羞已老。
隔着一面薄纱，帐内的男子缓慢地叹了口气。余音在空旷的殿内荡开，然后黑暗毫不留情地吞噬了这一点纤弱声响，回以微颤一声，剩下更加哂人的死寂。
女英慢慢跪下去：“女英可否为您跳支舞？”
汉皇宫中藏飞燕，掌中舞罢箫声绝，三十六宫秋夜长，女英绝艺犹可比。
“不了。”他摇摇头，又补充道，“你今天该累了吧？”
世人皆知，宋太祖戎马一生，却最爱声色犬马，觥筹交错。流水的宴席，铁打的周后。
女英的确累了。重光总以为自己明白女英的痛苦，他以为女英痛苦的是身体被染指，清誉被毁，他以为她无法把灵魂与□□抽离，他以为她因家国破碎而痛苦。
女英言笑晏晏地接受重光对她的体谅与心疼，但真正的痛苦却密不可宣。隐秘地在内心贮藏，像慢性的毒药把这个曾经温婉似水的女子一点点毒杀。
“那么，女英告退。”女英请礼。她嘴角仍然带笑，再痛苦她也不会在她的郎君面前表现出来，以前是，以后当然也是。
重光挥挥手。
火雨在高空逐渐散去，一场繁华在他眼里落尽。
落花飘零，山径路上还没乱红一地，车痕两道逶迤却已直通天际。
赵匡胤放完焰火就回宫了，他拂退要侍候的宫人，一个人看着烟火的灰烬。
他想起了金陵的那场大火，李煜在宫殿深处焚稿，火焰连天，一片赤红，滔天的火海吞噬着属于李煜最后的辉煌。他和曹彬都以为李煜会死在那场火里，那或许是他最好的结局。
他的确死在了那场漫天的火里。
现在的违命侯从来就不是李煜。
然后赵匡胤又想到了今天小周后流泪的脸，的确是罗袖裛残殷色可，难怪李煜你那么喜欢她。
他把嘴角往上扬了一点，形成了一个嘲讽的幅度，看上去阴狠冷厉，却又有点可笑。他当众今天把在宴会上一言不发的女英拉入了自己的寝宫，她不停地哭泣却不求饶，泪水打湿了她胸前的宫服，像含着春泪的芍药，又像无力卧晓枝的蔷薇。
他温柔地按住女英的挣扎，顺便封住她的叫喊，他像情人一样缓慢而温和地脱去她的宫服，他看着□□的女英，却并不做任何事。他只是看着她。
正是那眼光让女英崩溃。
他太知道怎样摧毁一个心中有爱人的女人，尤其是那样高傲的女人。
宋太祖把自己今天的恶行回忆了一遍，他有点得意，他这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得意了就得瑟，所以才会那么容易就让别人加了他一身黄袍，给了他一世孤寒。但他始终改不过来，他以为这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其实这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他快步往李煜的殿走去。他迫不及待想在李煜面前耀武扬威，得瑟得瑟。他那么大年纪的人了，总是这么幼稚，李煜以前就说过，他没在意。
殿内一片昏黄。他知道李煜肯定没睡，李煜自从被自己关在汴京就没早睡过。李煜生活的前三十几年从来没像自己一样枕戈待旦过，而现在却是夜不能寐。赵匡胤有点爽，又有点说不出的惆怅。
他把手背到背后去，慢慢踱进去，他装出一副闲庭信步的怡然自得，其实这正是他局促的体现。
他看到李煜伏在案头，写着词，完全没觉得自己的领地被入侵了。李煜总这样，毫不设防，轻易就被别人突破了最后的防线，所以最后只能等着国破家亡。
李煜向来喜欢这些东西，琵琶，舞蹈，乐律还有词。赵匡胤不行，他是马背上长大的，只识弯弓射大雕。他虽然爱看美人起舞，爱听美人唱曲，但他爱的是载体，不是内容。李煜曾讽过他附庸风雅，他回答是风雅来附庸他。
他踱过去，终是惊动了李煜。李煜抬头看见赵匡胤，晃过一瞬吃惊，然后平复下来，眼里一片清明，清明却无波，像死寂的湖面。李煜从来不流露对自己的感受，恨不曾，厌不曾。赵匡胤觉得这真的很了不起，北方游牧民族有一句话这样说“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是拿敌人的财宝，抢敌人的土地，在敌人的女儿妻子的□□上睡觉”，那么最痛苦的事大抵也就是被抢土地，钱财，女人吧。可你看李煜，江山易主，山河破碎，妻妾被辱，寄人篱下，眼里却仍然不露恨意。
李煜开始行礼，赵匡胤不爽地挥挥宽大的龙袍袖，示意免了。他看不惯李煜低眉顺眼的模样，那让他一肚子气。可当李煜站好，与他平视，眼里却无悲无喜，他又恨不得压断李煜的脊梁。
他一把扯过李煜案几上的纸。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赵匡胤承认自己是流氓，但他是个有文化的流氓。所以他看完这首词的时候，还是黑了脸。
“你还忘不掉锦衣玉食，呼来唤去的皇帝老儿生活？”
李煜轻笑了一声，这回他的眼有了情感起伏——微漾的不屑。李煜是重瞳，眼睛看上去诡异而美丽，但当带了什么负面情绪时就会显得格外明显。所以这轻微的不屑，成了挑衅的嘲讽。
赵匡胤狠狠将这张纸按在了砚台里，墨汁迅速浸湿宣纸，一团污黑。
李煜平静地站在那里，他垂下眉目，在昏暗的烛光下竟显得脆弱，他将眼神收敛起来，再次抬起又是一汪死水。
“你最好少写这些东西！光一想杀你得很...你想死得紧就告诉我一声，我这就去捏了女英的脖子陪你！你们俩的葬礼绝对大包大办，我让你们合棺！！”赵匡胤怒得面目狰狞，他狠狠踹了一脚无辜的桌子，应声而倒的桌子带倒了烛台。
世界就这样暗下来。
重光的眼在黑暗里这样亮，仿佛内心的黑洞都被吞噬尽。
大发脾气的赵匡胤却停了下来，在黑暗里他的火气终于消停了，他突然觉得这根本没什么，李煜，他一直不都是这样的吗？他从来就是那样儒雅的词人，曾经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词活在他的血脉里，不是打翻了砚台他就会驻笔，不是折了他的笔他就会放弃。
也不是想偿还，他就会停止他对自己的残忍。
“...我去找火折子。”李煜开口，这是他今晚对赵匡胤的第一句话。
“别去。”赵匡胤不自觉地伸手拉住李煜的宫服后摆。
两人却同时滞住。都是没想到。
“...你殿里烛火用得太快了，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赵匡胤想说句话挽留李煜，但说出却是这样的话，挽留马上变成阴阳怪气。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下。他并不是不会说话的人，杯酒释兵权可都是一张嘴的功劳，他太懂怎样用语言来说服，威慑，欺骗。但他在李煜面前老是这样，少说少错，多说多错，总是错。
李煜沉默。
赵匡胤以为李煜不介意，于是放心大胆地把另一只爪子也放在了李煜的肩膀上。
轻微的颤抖传来，赵匡胤一瞬心悸。
低沉又喑哑的声音从黑暗深处破壳:“皇上教育的是。”
“皇上，灯怎么灭了？”女英的声音从进殿处响起，在私下无人的时候她总是唤李煜皇上，她心中的皇从来都只有一个。就算一朝天子一朝臣，她也永远只对她的皇下跪。
赵匡胤却无暇管这样大逆不道的叫法。此刻的他脑袋一片空白，他想李煜对他生气了，他终于对自己有了情感，但心口为什么这么压抑的生疼。
女英走了进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持的烛光也由远及近。
光线越来越接近，光晕越来越大。
然而被光明驱散了每一处黑暗，都是荒芜。
赵匡胤憋闷地走出殿内，朱红色的宫墙在月色下投出森冷的轮廓，白天热闹万分的宫殿现在冷寂入骨，纱幔飞舞，这时候的白色带了骇人的气氛。
他觉得心中的脏器非常非常疼。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疼。原谅他没李煜那么有文化，他没法用句话来表明到底有多痛，只感觉有把刀在里面搅动。
他是本来是来得瑟的，而现在只是瑟缩。
女英为李煜端上一杯莲子羹。她仍然带着笑，她知道在朝庭上对她“泼妇”的喟称，她知道民间传闻“女英一女侍二夫”，她知道她被所有人看不起。面对“卿本佳人，奈何从贼？”的质疑，她永远只有一句“滚”。
但她在李煜面前永远都是冰清玉洁，知书达理。她可以歇斯底里，可以任人辱没，可以毫无尊严，但她在李煜面前永远都会得体的微笑。
“皇上，你恨赵匡胤吗？”
李煜接过莲子羹，摇头：“不，不恨。不是他，便是别人。这江山我从来没想坐，坐也坐不稳。所以是他还好，书生面孔，匪首人格，这才是开国皇帝的典范。”
“可是...”
“帝王，都是寡人。万人之上，无尽高寒。”李煜继续道，“我唯一怨他的，就是他染指你，可恨我却无反抗的力量。”
女英眼角泛起了微光。
他的皇啊，一颗七窍玲珑心，却始终看不穿赵匡胤这么一莽夫。或许他一辈子也不会明白，藏在赵匡胤隐秘的秘果不是别人，正是你啊。
我一辈子也不会让你知道他的欲望。
玲珑宫中玉玲珑，你不是被藏的玉玲珑，他一世得不到你。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今朝的颜老于昨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