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千百回》奈木梨

29、起疑 “娘娘还是

　　一日前。

　　洛乘雾和沈竹烜紧赶慢赶回到通州时，正巧赶上了皇后娘娘出宫祭祖的日子。他们在劫狱前，与皇后约定在通州郊雪柏林碰面。

　　沈竹烜在树林中等候许久，终于看见一队人从山腰寺庙中走了出来，顺着石阶一路向下。他先一步走出树林，与皇后等人碰面。

　　对方身着朴素衣物，却难以遮盖身上的华贵之气，母仪天下之姿显露无遗。

　　沈竹烜合起纸伞，恭恭敬敬地对着她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开口道，“京城中人都说沈二公子温润如玉，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沈竹烜无奈一笑，“娘娘还是别说违心话了，家姐在您面前肯定没少抹黑我。”

　　“若非令姐请求，本宫也没那闲心在这与你见面，”皇后面色不变，但语气已然带上了些许不耐烦，“你找本宫究竟所谓何事？”

　　沈竹烜笑而不语，眼珠一转，示意她先让身边的婢女们退下。

　　皇后眉头轻蹙，显然不太高兴，但随后还是摆摆手，“都先下去吧。”

　　“是，娘娘。”

　　直到这周围没有了闲杂人等，沈竹烜才道：“在下是想让您见一个人。”

　　“簌簌”几声，树上的积雪滑落在地，一并落地的还有个黑色的身影。皇后心中大惊，以为对方是来刺杀自己的，但仔细端详后，发现眼前这张脸竟如此神似自己的已故好友萧贵妃。

　　洛乘雾俯身道：“盛藜拜见皇后娘娘。”

　　“你是……藜儿？”皇后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眼前这一幕，“你真是藜儿么？”

　　“您看，”洛乘雾将衣领翻开，亮出那块红色胎记，“这下您该相信了吧。”

　　皇后只瞧了一眼便泣不成声地抱住她，“你还活着！太好了……”

　　“都是本宫的错，当初没能保护好你和辕儿。”她万分自责，面上满是愁色。

　　“错的不是您，是何贵妃，”洛乘雾一字一顿道，“她诬陷我母妃，害萧家被灭，我必定会让她血债血偿。”

　　“且先不提那恶人，你近年生活如何？”皇后握住她的双手。

　　洛乘雾三言两语就交代完她这十几年来的生活轨迹，虽然已经隐去诸多苦难，还是让皇后听了阵阵心疼。

　　两人的寒暄告一段落，沈竹烜开始提正事：“皇后娘娘，在下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想必您也知道，当年萧贵妃是被何贵妃所陷害，所以我想让您在圣上面前……”他顿了片刻，然后道，“请求他重翻此案。”

　　“圣上对当年这事仍然心存芥蒂，旁人若是在他面前提起楚兰，不论亲疏，最后都挨上了好几大板才算作罢，”皇后状似悲痛，缓声道来，“本宫虽是不怕，但为何要帮你？”

　　“我相信您也想让萧贵妃沉冤得雪，”沈竹烜说，“而如今夺储一事大势已去，若何贵妃膝下皇子——也就是永靖王夺得储位，您和您的皇子便会陷入危局。”

　　皇后神色微变。

　　诚然，她与何贵妃相看两厌。她现在虽是后宫之主，但何贵妃的子嗣对储君之位已然是势在必得。再者，她还有何家这座大靠山。

　　程家本就与何家不对付，经历当年肃清吏治一事后已显颓势，如今更是家道中落，难以一己之力与何家分庭抗礼。

　　假若永靖王夺储成功，何家将来便是外戚一族，必然愈发强盛。到时程家自身都难保，更不必说身在后宫中的程泽月了，只会沦为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程泽月活在宫中许多年，勾心斗角惯了，这诸多种未来并非没想到过。只是她膝下皇子年岁尚浅，想要争储也是天方夜谭。

　　这位沈家二公子看似是个病弱废物，却能知晓朝中事务甚至是后宫秘辛，还想到这层局面，实在是不简单。

　　但皇后仍然十分疑惑：“你所言虽在理，但仅凭那些陈年旧事，怎可能掰倒她？”

　　沈竹烜笑笑，“谁说我要凭借那些陈年旧事了。”

　　“此话怎讲？”

　　“何贵妃诬陷萧贵妃在先，谋害皇族血脉在后，心术如此不正，如果圣上得知必定会严惩不贷。”

　　“而永靖王依靠着何家与逞水堂的关系，在江浙那带贪污许久，刮搜了无数民脂民膏。自己私吞了一些，其余的都给了何家，还作了假账上交朝廷。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已经被我查出了漏洞。”

　　“至于何家，他们与边境蛮夷之族早就有所往来，虽然还没到造反的地步，但其心可诛。在内贪污在外通敌，这些罪行都够何家满门抄斩个百来回了。现在只等远在边塞的沈大将军得胜归来，一切便能彻底结束。”

　　沈二这些话有理有据，一气呵成，让皇后不得不信服。她问：“你如何找到真正的账册，又如何保证沈大将军能平安归来呢？”

　　“账册一事，我已有打算，至于沈将军，我相信他吉人自有天相，”沈竹烜说罢，又是对着她行礼道，“娘娘，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您能否在明日卯时三刻传一道懿旨给何家，唤我入宫一趟？”

　　“唤你入宫，为何要传旨给何家？”皇后不解。

　　沈竹烜回答：“明日卯时我要去与何霄当面对峙，可此行凶多吉少，您的懿旨能保我一命。”

　　皇后沉思良久，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好，本宫就帮你这个忙。”

　　皇后与这两人告别后，匆匆忙忙地回到宫中，没敢歇息太久，马不停蹄地便朝着宣政殿去了。

　　圣上此刻正忙于处理朝政，连日工作下脸色甚是糟糕。皇后拜见他过后，示意婢女呈上一瓷盘。

　　她道：“圣上前几日无意同臣妾提起过，说想吃京中那家老字号的糕点，臣妾便带了些回来。”

　　圣上拣起一块来尝味，面色也缓和了许多，说：“皇后有心了。”

　　他将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回盘中，忧虑道：“前朝事务繁重，与北垣的战事也愈演愈烈，朕这几日是寝食难安啊。”

　　皇后安慰道：“政务虽重，好在有永靖王殿下与诸位大臣为您分忧；战事虽持续数月，但北垣早已不堪重负，有撤退之势，相信沈大将军定然能得胜归来。”

　　大抵是因为提到了永靖王，圣上便心有所感道：“这几年来，朕的皇子死的死、废的废，到如今竟只剩下四个……朕的这大好江山，莫非真有一日要拱手他人？”

　　圣上这话意有所指。他的四个皇子中，两个岁数尚小，一个身患重疾，唯独永靖王身体安康，正值年岁。

　　而永靖王背后的何家，表面忠心耿耿，实则狼子野心，将来若成外戚之族，必将后患无穷。

　　圣上早有杀杀何家气焰的打算，但这事牵扯众多，又不能明面上进行，为此已经苦恼许久。

　　要为萧贵妃一事翻案，必然不能操之过急。皇后思虑再三，决定顺着他的话讲下去：“臣妾记得，圣上您当年甚是喜爱四皇子。那孩子天资聪颖，为人又谦逊有礼，可惜却那么早就……唉。”

　　四皇子便是萧贵妃膝下皇子。皇后本以为这样会使龙颜大怒，但圣上并未动怒，而是颤声问道：“四皇子当年……是如何死的？”

　　“圣上，您竟然已经记不得了么？正是当年出宫祭祖那日，四皇子所在的马车因迷失方向而坠下山崖。”

　　皇后顿了片刻，又接着道：“行至京郊时，后头的仆从才发觉马车少了一辆，后来圣上您派人去寻四皇子，但……并未寻到。最终竟还是何家侍卫找到了四皇子的尸首，一路护送回了京中。”

　　当年萧贵妃一案后，圣上对萧家大发雷霆，当即下令满门抄斩，连带着对两个皇嗣也切齿痛恨，纵使从前万般欢喜也不再理睬。

　　圣上都如此态度，下人便更不待见两个皇嗣，从未上心照料。正因如此，才会连马车数量变动都未发觉。

　　见到尸首那瞬间，圣上因悲痛过度晕倒在地，直到那时才追悔莫及：无论其母族做了何事，四皇子都确确实实曾是他最喜爱的皇子。

　　因皇后提及当年四皇子一事，圣上便联想到了五公主。当年出宫祭祖，五公主并未前往，但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竟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查了多天也没有头绪。

　　为掩人耳目，宫里只能传出病逝的消息。现在想来，这事或许与何家也脱不了干系。

　　两人相视，缄口不言，让偌大的宣政殿一时之间显得寂寥万分。

　　“皇后，你方才说……”圣上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是何家找到了尸首？”

　　“正是，”皇后一番动之以情后，便开始晓之以理，“圣上，其实臣妾一直觉得此事不太对劲，但当年那种情形下，臣妾也不敢多言，这事便不了了之。”

　　谋杀皇嗣，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死罪。可对何家而言，却是必行之事，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他们只要在车夫或随行侍从中安插人手，又或者在马车上动些手脚……

　　这些话皇后不敢直言，但她相信圣上定然能够想到。

　　虽然过了这么些年，有些事早就死无对证，但圣上定然会借此事敲打何家。这样一来，何家自乱阵脚，更有利于重翻当年萧家旧案。

　　圣上沉默良久，最后拍板道：“传朕旨意，彻查当年四皇子坠崖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