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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变故 “你们俩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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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乘雾颇感意外。
在她看来,沈竹烜有诸多愿望可以写,譬如不太健壮的身子、远征在外的兄长、甚至于沈氏一族的兴衰……尔尔。
但他只是希望,每年都平安顺遂,都能赏一轮中秋时节的明月便足矣。
说他无欲无求……若真如此,何必大费周章送她出京,又一路颠簸地跟来了临安。
沈竹烜看她沉默良久,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无事。”洛乘雾回神,将字条归还给他。
沈竹烜笑笑:“是觉得我所写的愿望太过虚无缥缈吗?”
“并非这个,而是……”洛乘雾说着,余光突然瞥见一人。那人穿着墨色霓裳,隔着幂篱,看不真切面容。
她猛然回头,只窥见匆匆一眼,那人便隐入人山人海之中,再难寻其踪迹。
沈竹烜也注意到了那人,但不知对方为何回头,“有什么问题?”
洛乘雾心不在焉道:“她有些像我母亲。”
沈竹烜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散去。
好不容易开心了些,提到这个,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当中。
印象中,她的母亲平日着装虽以明亮的金黄色为主,却十分偏爱墨色……或许事实如此,或许也只是她记错了。
她曾拼命回忆母亲的模样,想要铭记于心。但即便是骨肉至亲,这么多年未见也会有些记不清对方的面容,就像隔了一层纱,撕不开剪不断。
放好灯后,两人继续前行,走到了石板桥上。桥下是波光粼粼的河面,游船点着红灯笼,一个接一个地通过拱门,船舱内时不时便传来欢声笑语和丝竹管弦之音,热闹非凡。
可霎时间,几声惊呼从人群中传来,如雷贯耳。
“快来人啊!着火啦!”
“前面有艘船烧起来了!”
听到这些话,所有人都往河面看去,果然发现一艘船不知何时着起火来。
今夜风大,加剧了火势,狭小的木船已经无处可站,船上惊慌失措的两个人只能跳入水中以免被火烧伤。
洛乘雾见状,眼疾手快地把剑扔进沈竹烜怀里,转身往桥头跑去,纵身一跃便落在了河岸边。
岸边站着的人面色焦急却无一人敢下水施救。洛乘雾靠近着火船只后,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向河中挣扎的墨衣女子游去。
她拖着那女子向岸边游去,借岸上众人之手将女子运上岸,自己再爬了上去。
瞧向另一边,船夫也被对岸的好心人救下,正蜷缩在地上狂咳不止。
洛乘雾这时才得以端详对方。好巧不巧,这墨衣女子正是方才洛乘雾回头想看的那位。
“能听见我说话么?”洛乘雾拍着她后背给她顺气,“你叫什么名字?”
墨衣女子脸色惨白,点了点头却没回答问题,想是呛了太多水,说句话都费力。
而后,那女子又抬起右手,似乎想表达些什么,宽长的衣袖随之滑落下来了些。
洛乘雾不经意往那一瞥,却瞪大了双眼。
她兀然抓住对方的右手,神色冰冷地质问道:“你怎会带着这玉镯?你究竟是谁?”
女子紧闭着嘴,死活不肯张口。突然她睁大双眼,眼珠像快要凸出来似的,嘴角也不知为何流出鲜血,片刻后便不再有挣扎的动作了。
洛乘雾眉头轻蹙,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死了。
她又仔细查看了女子手上的玉镯,颜色暗沉,质地也较为次等,样式却与她母亲那只如出一辙。
假的。
周围嘈杂声不断,有议论方才的失火,也有议论洛乘雾与那女子的,吵得人耳朵疼。
沈竹烜好不容易才挤进人群中,不知被谁推了下,一个趔趄摔在了洛乘雾边上。
众人瞬间寂静。
但即便是摔倒在地,这人也依旧保持云淡风轻,优雅地起身拍了拍尘土,“看来没白摔。”
他蹲下身,照葫芦画瓢般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又将她的头发撩到一边,露出右侧的脖颈。上面正扎着一根银针,想是涂了致命毒药。
“看来是个替死鬼。”他说。
洛乘雾将女子的双目阖上,慢慢把尸体平放在地,语气颇为不爽:“凶手肯定已经逃之夭夭了。”
沈竹烜点头赞同,又压低声音道:“那火也烧得蹊跷,像刻意为之。”
“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几声吆喝在人群后方蓦然响起。
是江左巡兵的人来了!
人们立刻如潮水般退去,让出一条大道。
“是哪死……”章韵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话未说完,看到两人便是一惊,“你们俩怎么在这?!”
这事的经过并不复杂,巡兵们询问了几个旁观的镇民,很快便将事实拼凑了九成。
今日放祈天灯的不少,有一盏大抵是因为制作失误,升到半空便开始坠落,正正好好地落在那艘船上。那船的船篷不是用竹片所编,而是盖着芦苇草,碰火就着,才会使船上的火势如此之大。
还有一成便是,究竟谁杀了这墨衣女子。
“虽然我相信这事跟你们无关,但……”章韵玦欲言又止,无奈道,“我相信也没用,二位走一趟吧。”
置身案发现场,又跟死者接触了许久,两人无话可说,只能乖乖跟着章大小姐走了。
一番审问之后,臬台才相信两人与死者无关,却并没有放人的意思。
见时候不早了,沈竹烜将章韵玦拉到一旁,小声提醒道:“阿乘还穿着湿衣服呢,着凉了怎么办。 ”
“说的也是,那咱们先回家,”章韵玦点头,“我去跟他们知会一声。”
沈竹烜奇道:“你不留在这?”
章韵玦摊手以示无辜,“我可不擅长破案,留在这里也是无用,不如回家睡觉。”
沈竹烜:“……”他对于章家世代良官的美名不置怀疑。
但对于章家这代出了个这样的大小姐,他深表遗憾。
章大小姐的话果真好使,她找人说过之后,没等多久臬台便放人了。
三人回去的路上,章韵玦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你们方才出去玩,可有买什么物件?”
见沈竹烜不说话,洛乘雾便也没想那么多,答道:“两盏灯,怎么了?”
章韵玦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太对,“你们俩不是身无分文了么?哪来的银两?”
趁她们说这话的功夫,沈竹烜拔腿就跑。
章韵玦顿时了然,边追边喊道:“病秧子你给我站住!”
洛乘雾看着他们俩远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笑了笑。
今年中秋,貌似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没意思。
……
在一番鸡飞狗跳的你追我赶中,三人终于回到家里。
甫一进门,洛乘雾便被章韵玦推进了浴房。
可等章韵玦回到自己屋内,刚褪下外袍就猛然想起,方才光顾着赶人去洗澡,她都忘记叫洛乘雾拿上衣物了。
以示诚挚的歉意,章韵玦亲自端着衣服走到浴房前,敲了敲门,“阿乘,我把衣服给你送进来可以么?”
对方答道:“你进来吧。”
章韵玦得到同意,便毫无负担地推门而进。放衣服时,她不经意往屏帐那儿一瞥,看到了洛乘雾脖子下方有块红色胎记。
脖子上的……红色胎记?
……不会吧?
章韵玦突然产生了一个极其荒唐的想法。她放下衣服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从浴房里走出来的。
回自己院里的路上,章韵玦冷静了下来,回想起这几日与洛乘雾的点滴相处,猛然发现洛乘雾从眉眼间到气质上,都越看越像她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可那人分明就已经病逝了。讣告从京城发出,来到她耳边时已然传得沸沸扬扬。
章韵玦当时难以置信,问过父亲后,又去寻了京中来临安办事的官员,却无一不以默不作声回应她那点微乎其微的希望。
忆及此,时间的洪流好像暂时停滞了脚步,带着她一路倒退,最终回到七年前。
七年前的皇家春猎中,她初次结识了五公主。
那时正值太后七十大寿,圣上龙颜大悦,特批准各官员参与并携带几名亲眷。章老爷在受邀行列,带的正是他夫人与章韵玦。
章家与太后算得上沾亲带故,章夫人又是三品淑人,便理所当然能自由进出六安行宫。
章韵玦虽鲜少去往京城,但也听闻过萧贵妃的惊世容颜,很久之前便希望有朝一日能见到她。
如今机会都走到她面前了,当日便迫不及待跟随着诰命夫人们去给后宫众人请安。
见过之后,章韵玦才深觉百闻不如一见。不仅是萧贵妃,她膝下的皇子和公主也容貌出众,端的是温文尔雅、质朴无华。
数日后,太后宴请各位夫人,章韵玦也跟着进了宫。她早就想逛逛这皇族所住之地,便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结果没逛多久,她就迷路了,一路上也没看见多少宫女太监,连问路都成难事。走着走着,便莫名来到了行宫中的比武场。
男子们都在外出打猎,比武场本应当是无人问津的状态,章韵玦却听到里面传来了动静,是箭破空并射在靶子上的声音。
她好奇地走进去一探究竟,便看见是五公主正拉着弓在射箭。
见对方察觉到自己这位不速之客,章韵玦连忙行礼道:“见过五殿下。”
“不必多礼。”对方说。
“我见过你,你是章家的女眷,”五公主放下弓,走到她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臣女章韵玦。”
“我叫盛藜,你叫我名字就行。”
这五公主还挺平易近人的。章韵玦想。
盛藜又问道:“今日皇祖母在韶光门宴请几位诰命夫人,你便是从那里偷跑出来的吧?”
章韵玦讪讪点头,老实交代了自己是如何迷路的。
盛藜想了想,决定亲自给她带路。毕竟自己也是偷跑来比武场的,没带侍女相随,跟面前这人算得上同病相怜。
她在前头走着,章韵玦便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但她这人的眼睛又不老实,视线喜爱到处乱飞,一不小心就飞到了盛藜的脖颈上。
盛藜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便指着脖颈上的胎记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很奇怪?”
“不奇怪啊,我觉得像只红色的蝴蝶,”章韵玦笑笑,“它只是比较喜欢你,所以在你脖子上待得久些。”
盛藜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奇怪的比喻。太医们都说这块胎记是大凶之兆,宫里头相信这番说法的也不在少数,但她自己从不这样觉得。现在不认同这说法的又多了一个章韵玦,这让她感到有些开心。
比武场到韶光门并不远,只是章韵玦不识路,又有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死脑筋,这才绕了大半圈。
路途虽短,但两人却一见如故、交谈甚欢,告别时还约定好来年再在比武场上见面,还能互相切磋一番。
可章韵玦还未等到来年的皇家春猎,就先等来了五公主病逝的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