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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破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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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七月流火,太后她老人家向来受不得气候这般骤变,一夜间便病倒了,身体每况愈下。圣上爱母心切,听闻此事后即刻摆驾位于京畿的慈宁宫,皇宫兵力因此削减了不少。
那夜何贵妃沐浴后正在卧榻上念佛,只觉有阵阵风吹过,不禁打了寒颤,发现侍女竟忘了拉窗,便起身向前,将夜的号哭关在了外面。
正欲回榻,却见身旁烛火仍然摇曳,还不知怎的熄灭了几根,何贵妃心存疑惑,弯身去拾火折子。也正因这一动作,从暗处飞出的利刃没能直击要害,而是刺进了她肩上。
痛感在那一瞬间被钝化,随后如潮水般袭来,随着鲜血汩流而出,她惊慌的叫声划破层层屏障,直抵殿外御林军耳朵中。
铁甲刀剑碰撞的声音传来,何贵妃只见那黑衣贼人欲再上前只得作罢,挥剑破窗逃入夜色中去了。
在一片混乱中,她跌坐在地上,脑中不断浮现那双饱含杀意的眼,好似将她千刀万剐都不能解恨。
何贵妃吓得昏了过去,做了一个浮光掠影的梦。梦中有从慈宁宫千里迢迢赶回皇宫的圣上,有她引以为傲的永靖王,有忙进又忙出的诸位太医……
可一晃眼,周遭景色却全变了样。恍惚间,她好像站在昏暗逼仄的天牢里,面前的女人浑身染血,钗横鬓乱,正在灰扑的牢栏上奋力拍打,鲜血顺着铁杆缓缓流下,开出遍地红。
就这样过了许久,女人好像耗尽所有力气,终于瘫倒在地上,嘴里却仍然喃喃着:“我没有……谋反……”
女人突然抬头,死死盯住了何贵妃,平日里秋波起伏、明媚动人的眼中正燃烧着熊熊怒火,用嘶哑的声音叫道:“都是因为你!你才是真正的反贼!”
刹那,隔开两人的那道屏障分崩离析,女人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慢慢朝着何贵妃走去。手中寒光一闪,竟是拿着利刃直指何贵妃的胸口处!
一阵长久的寂静后,何贵妃低头,只看见利刃直直捅进了她的胸口,从衣襟处绽开一朵血花。
她颤颤巍巍地再度抬头,与那人的目光直直交汇在一起后,脸色倏然变得煞白。
那双眼……就是那双神似萧楚兰的眼!
何贵妃从梦中惊醒,汗流浃肤。
贴身侍女花琼见她醒来,急忙上前嘘寒问暖,为她擦拭额上的汗珠,披上氅衣。她却好似还在梦魇中,下意识地抓住花琼的手问:“萧楚兰还活着?”
花琼一惊,诚惶诚恐地跪下了,颤声说道:“娘娘,萧贵妃七年前便去了,昨儿个正是她的祭日。”
是了,昨儿是她的祭日……何贵妃冷静了下来。
萧楚兰已经死了,她是看着那罪妃咽气的,绝无生还的可能,所以昨日的刺客只是与她眉眼相似罢了,但……
“娘娘,”花琼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圣上下令说您若醒了要第一时间告知他,我先去和公公汇报可好?”
“且慢,”何贵妃道,“你去传唤永靖王来鸣鸾殿一趟,我有话同他说。”
何贵妃有一猜想。那日的刺客是七年前被何家死士追杀过的大越五公主,也就是萧贵妃膝下的皇女。
据死士所说,五公主在逃亡途中滚落山崖,未能找到她的尸首。但从如此高耸的陡崖上坠落,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只是那眉眼实在太过相似。
萧楚兰生前乃是名动京城的美人,能得到圣上的青睐,不仅是因为背靠经商的萧氏一族,身价贵不可言,更是因为在宫廷选妃上的惊鸿一瞥,抬指抚琴撩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当年传着这样一句话:时闻京中萧家女,笑靥拨弦胜流光。
幼时的五公主虽常居深宫,但何贵妃也曾见过几面,确是继承了她母亲的天人之姿。
这世间真还能有人长着这样一双藏星卧月的眼么?
待盛端誉急匆匆地赶来后,何贵妃将这番猜想告诉了他,两人商量许久,最终决定用画像来证明其猜想。
送走了永靖王,自己已经醒来的消息也传到了圣上耳中。不过多时,圣上便赶来鸣鸾殿,又是发怒又是心疼。
何贵妃本来还担心这件事情闹大,不利于他们的暗中探查。好在如她所料,圣上终是碍于皇族脸面,不想让百姓嘲笑说闲话,最后极力压下这事,全权交与大理寺和刑部调查。
后来在何家的四下打点后,萧贵妃的画像被送到了大理寺手上,但并未在全城流传,而是分在两拨人手里:一是城门下的搜查,二是何家派遣人手在京城里挨家挨户地寻找。
至于明面上的查案——
即便圣上不在宫中,三千御林军也不是光吃白饭的,守卫巡逻都未曾懈怠。那贼人竟能越过重重防御直抵鸣鸾殿,必然是宫中有人暗中相助。
两大部抓了那日轮值的御林军,留下可疑的,审过几遍后并无不妥之处。也查了当时在宫中的太监宫女,甚至往他们祖上十八代查了一遭过去,却怎样都没有线索,就差把整个皇城翻过来了。
案子迟迟没有头绪,时日久拖,不禁让人怀疑那夜的刺杀是否为何贵妃的一枕孤梦。
至于当日何贵妃的猜想,暗中探查的结果也犹如石沉大海,再无任何音讯。
忆及此,何贵妃便有些焦急地问他:“可是抓到那刺客了?”
盛端誉摇头,却是将沈竹烜纳妾之事娓娓道来,又将何霄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若那妾氏真是刺客……”何贵妃若有所思,“她岂不是逃过了城门的搜查?”
“而且她名义上还是百草铺那老大夫的养女,百草铺正是在朱雀街里,”盛端誉说,“或许那人真的就是五皇妹。”
数日的调查也没能找到结果,几乎要归于一潭死水,又因为沈二的成亲再起波澜。
“倘若真是她,她与沈二又是如何掺和到一起去的……”何贵妃琢磨片刻,问,“他们两人现下在何处?”
盛端誉道:“还未得知,但听沈二的侍从说是去了临安。”
“立刻派人去临安候着,先探探她究竟是真是假。”何贵妃神色凝重地说道。
……
翌日清晨,两人便准备离开陈家村。
临行前,洛乘雾递给陈溯一个锦袋,“这些你且拿着,分给村里其他人家。”
陈溯拿起锦袋晃了晃,便知道里面装的是银两,急忙还给他们,“这如何使得?!”
“这有何使不得的,”沈竹烜笑了笑,“让你拿着便拿着,就当我们俩的一点心意了。”
陈溯再三推辞,仍然拗不过这两人,最后只得好生收下了。
陈溯与这两人虽只是刚认识不久,见他们这么着急便要离开了,竟也生出了些依依不舍之情。
但他本人不愿承认,临到最后才别扭地说了句:“二位,有缘再见。”
两人向他点头示意,上马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陈家村,继续向临安前行。
为了省时,他们抄了近路走。虽是近路,但地势有些崎岖,马车难以通行,便委屈了金贵的沈二公子自己骑马。
洛乘雾行在前头开路,负责劈开拦路的野草,沈竹烜悠然自得地跟在后面,还颇有闲心地摘了几根狗尾草编织东西。
他一阵捣鼓,在两人离开这片广袤旱地时终于大功告成。
“阿乘,”他出声叫住前面的人,递过去一个东西,“送给你。”
洛乘雾接过,拿在手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是一只用狗尾巴草编织的兔子。
“你还会编这个?”她有些意外,但还是诚意十足地夸道,“还挺像的。”
她看完之后想要还给沈竹烜,对方却不太高兴地说:“我都说了送给你。”
洛乘雾轻轻笑了一声,将狗尾草兔子收了起来。
“算算时间,阮颐这会应当已经遇险了,”沈竹烜悠悠开口,“二堂忙着找人,找到人之后还得办丧,这段时间应当不会再出来作乱。只要熬过这会,陈家村的百姓便能得到长久安宁。”
兖州的逞水堂之所以称为二堂,是因为它起家并不在这,而是正好就在他们将要前去的临安。
作为民间自发的救济机构,逞水堂在前朝便已经存在,由阮氏一族着手管理,并且不断壮大,现下已经遍及各大州县。
既已有如此规模,朝廷自然不能放任其独自生长。这会阮颐横死,朝廷得知此事后,便能顺势将兖州的逞水堂收入囊中,严加管理。如此一来,兖州穷苦百姓的生活便有了几分保障。
至于阮颐横死,除了他的亲朋好友会追查死因,便没有其他人在乎了。何况此人的亲朋好友本就所剩无几。
沈二此番计策一举两得,既不会触动朝廷,又保了陈家村百姓平安。美中不足的就是,自己和洛乘雾被牵扯进来,避不开这案子了。
不过两人也心知肚明,在惹麻烦这方面算得上“一丘之貉”了,自然不怕引发事端。
离开兖州后,他们马不停蹄,继续前行,终是在半个多月后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