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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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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月之夜,黑云压城,京城早已沉眠,唯独城门之上灯火通明,刀剑与铁甲碰撞发出的声响有如寒风,呼啸过辽远的天空,为本就寂寥的夜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一名士卒小跑着进入营帐中,跪下身低垂着头颅,说话时带着几分惶恐:“禀告大人,那刺客逃……逃走了。”
驻城将领一言不发伫立着,静了片刻,才将手中的兵备图摔在地上,怒道:“一群饭桶!”
“但我们追赶时,重伤了此人的左臂,定然跑不了远!”士卒说,“只要守好城门,她绝对插翅难飞!”
将领的面色稍缓和了些,又厉声问道:“可有看到刺客逃跑的方向?”
“听追查的士兵禀报,是往罗雀街的方向逃跑的。”士卒回答。
“从明日起,加强城门看守兵力,凡是通行者均要查验身份才能出城!”将领顿了片刻,又严词厉色吩咐道,“即刻派人前往罗雀街,挨家挨户找过去,就算把罗雀街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找到!”
“是!”众士卒以嘹亮的声音回答。
与城门遥遥相隔数十里的罗雀街内,洛乘雾捂着流血不止的左臂,在夜色的遮掩下拐进一道隐蔽的小门。顺着里面的暗道一路前行,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距离圣上宠妃遇刺事发,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此举践踏皇室尊严,受到了圣上的极力看重。他下令封锁城门、增派巡逻兵力,又钦点刑部和大理寺联合追查此事,势必要将那个狗贼就地正法。
洛乘雾不才,正是那个践踏皇室尊严的狗贼。
她急于出城,一来是要去地处京畿的通州办事,二来是不想在朝廷的地毯式搜寻下就这样暴露。
可经过这次夜闯,城门的看守兵力肯定会更甚以往,想要再偷偷溜出京城难如登天。再加上自己方才的行踪被追兵察觉,不过多时,他们必定会派人前来罗雀街追捕。
案桌上的红烛快要燃尽,火苗发出的微光不断摇曳着,跳跃在她的身上,照出一张摄人心魄的面容。
草草处理完伤口后,洛乘雾看着墙上挂着的京畿驰道图,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现在是真的有些黔驴技穷了。
第二日。
京城正值闹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罗雀街的名字虽源于“门可罗雀”这一典故,实际景象却是人潮如水。他们穿行而过又缓慢袭回,四通八达般涌入街坊巷道,交谈声、叫卖声、打闹声混杂一道,如同潮水中的游鱼,聚集在不同的涌流里。
一个身着朴素的小厮快步走进百草铺,来到柜台边,递上一张叠好的纸:“姑娘,麻烦抓一下这副药,六副即可。”
洛乘雾接过纸,边往药橱走边打开。
但看到排在前两味的玄参与藜芦时,她拉开橱柜的手便一滞。
略微知晓医术的都该明白,这两味药相畏,配在一起服用不仅影响药效,还有极大可能会中毒。
更重要的是,这两味药的首字,连在一起便是“玄藜”,她几年前在幽州一带行事所使用的化名。因一次行事失误,还被追查了好一段时日,所幸本名尚未被人知晓。
写这方子的人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见她迟迟未有动作,小厮疑惑地开口问道:“姑娘,有什么问题么?”
洛乘雾冷静下来,状似无意问道:“这副药方倒是少见,是你亲自配的?”
“不不不,是我家公子配的,”小厮连忙解释道,“他那身子骨弱的,三天两头就要配药,我都怕他哪天就去了。”
常年喝药不说,又敢亲自配药方子,这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药材之间的配伍关系?
洛乘雾嘴边带笑,眼中却毫无笑意,“你敢这般讲你主子?”
那小厮倒是不觉得自己言辞不当,朝她摊了摊手,语气很是无奈:“什么样的主子就会有什么样的仆从嘛。”
洛乘雾对这番话不置可否,面色如故地继续配药。在四下寻找后,她对那小厮板正地说道:“玄参这味药没有了,过几个时辰应该会从别处送到。”
见对方面露难色,她便顺理成章地建议说:“不如我到时配齐药材,亲自送到你手中?”
小厮瞬间露出笑容,行了个礼,“那便劳烦姑娘了,你送到沈家府邸,交给门口的侍卫即可。”
洛乘雾望着那小厮离去,杀意渐起。
玄参自然还有,她只是想套出要配这幅药的人,并且亲自登门“拜访”一番,未曾想这么容易就套出来了。
沈家,当今京城中的一大势力,深得朝廷信赖的存在。
洛乘雾脑海中很快就浮现出一个人。
沈家那病秧子二公子,沈竹烜。
黄昏将至,药馆临近打烊。洛乘雾带着所谓“缺失”的药材往沈家府邸去了。
还未到达,便远远望见沈家府邸门口有侍卫看守。洛乘雾没有正当缘由进去,便寻思着从哪里翻墙而入,可未等想到,就见方才那小厮急急忙忙地冲了出来。
对方一见到她,便是惊喜万分道:“姑娘你正好来了!我家公子突发恶疾了,你快进去看看吧!”
怎么会这么巧?
洛乘雾心中直觉不对,却又不想错失这个进入沈府的良机。斟酌片刻,还是选择跟上那小厮的步伐。
沈府极大,布局错落有致,亭台楼阁皆经过匠心独铸,优雅地林立在各处,甬道两旁也栽满了花草树木。去往居住的院落还需要走上一段路,那小厮见对方沉默寡言,便开□□络气氛道:“小的名叫仓耳,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洛。”洛乘雾言简意赅地回答。
“洛姑娘,”仓耳从善如流地称呼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为何总是带着幂篱?”
洛乘雾不为所动,平静地说:“脸上留了疤,遮一下。”
仓耳听罢,顿时心生歉意,“抱歉啊姑娘,小的无意冒犯。”
“无事。”
气氛活络失败,又陷入了先前的尴尬中。正值酷夏,沈府庭院内常有虫鸣此起彼伏,倒是添上了几分不痛不痒的喧闹,不至于让两人之间彻底死寂。
兜兜转转走了片刻,兀然出现一阵咳嗽声,由远及近,最终陡然清晰起来。
停下步子,她抬头望向院子的牌匾,“喧竹院”三个字龙飞凤舞地刻在木牌面上,倒是与沈二的名字极为相配。
“洛姑娘请,”仓耳做了个向内走的手势,“小的就在门外等候,若有事情知会一声即可。”
洛乘雾朝他点头,慢慢踱步进去,而后踏上庭阶,推门而入。
甫一进去,便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虽然咳嗽不止,但面前这人脸色红润,神采奕奕,也不知道突发的哪门子恶疾。
她合上门,冷眼旁观道:“别装了,沈公子。”
“久仰大名,玄藜,”沈竹烜戏演够了,便直起身子,含笑说道,“或者说,刺杀贵妃未遂的……”
只一阵疾风吹过,洛乘雾的短刀便直抵他的脖颈,“你怎会知道?”
即便被拿着刀威胁,对方的笑意也丝毫不减,“先别动刀动枪,我可不是想要来揭发你的。”
说罢,他又小声地自言自语道:“虽说你的悬赏金确实很高。”
“你如今被困在京城里很久了吧?”他说,“我有一计,可以让你安全出城。”
“你怎会知道我要出城,我又凭什么相信你?”洛乘雾不为所动。
“唔……”沈竹烜故作深沉地说,“我目前倒是真没有办法让你相信我。”
“要么接受我的帮助,要么被揭发,你选一个?”
刚刚是谁说的不揭发,是鬼么???
洛乘雾冷笑一声,泛着寒光的刀刃不断逼近,就快要划破对方的皮肤,“沈公子,你脖子在我手上。”
“究竟是你揭发来的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沈竹烜淡然自若看着她:“你杀了我,就是自绝后路。这院子里里外外,已经围满了沈家士卫,你根本逃不出去。”
“……”洛乘雾听罢,慢慢放下了短刀。方才她就听到外头有异动,原来是为她设的局。
她早该想到的,这个沈二来者不善,知道自己谨慎入微,只要出现任何有关于“玄藜”的信息,她都会亲自查看,避免暴露。所以才能凭一纸药引就把她钓了出来。
沈竹烜见她不再动作,立刻表明了自己的诚心,“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没完成,我会帮助你,请相信我。”
洛乘雾没对他的计策抱有什么期望,便破罐破摔道:“如何出城,说来听听。”
“办法就是……咱们成个亲?”
洛乘雾看了看他人畜无害的笑容,又垂下眼看了看手里的刀。
要不还是把他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