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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人 大多数时候 ...

  •   大多数时候,夫人是沉默的。
      她孀居多年,无儿无女,为了给丈夫守节,她不能与任何人亲近,渐渐变得寡言少语,后来她从族里的旁支抱来一个男孩,当做儿子养着,也不见她与那孩子多说一句话。
      那孩子叫麟宗,生得白净可爱,抬起一双眼睛看着她时,干净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超越年龄的智慧。
      夫人第一次见他时,乍然看见这样一双早慧的眼睛,便问他的母亲:“他几岁?”
      他的母亲满脸堆笑,“回大夫人,麟宗属兔,今年刚满九岁。”
      他母亲把他推到她的身边,叫他磕头行大礼,他照做了,只是那张稚嫩脸庞抬起来时,她忽然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几分怜悯。
      夫人见过许多双眼睛,他们看着她,或挑剔,或贪婪,她在众人的目光下谨小慎微地过了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被这样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仿佛在为一个久病缠身的苦命人惋惜似的。
      从此,他住了进来,每天清早她都能喝到他泡的茶,听见他在小院里朗朗的读书声。她偶尔去见他,他既不高兴也不失望,只是平静地,用那种澄澈、同情的眼神看着她。
      “想家吗?”夫人问他。
      他点点头。
      “那回去吧。”
      他微微笑起来,“等婶婶高兴起来,麟宗再回去。”
      “我为什么不高兴?我高兴得很。”
      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孩童的稚气,“我就是知道。”
      夫人不知道他哪来的执念,只好自顾自地去,不理会他。他们就这样不深不浅地一起住了半年,直到那年两人一起去赶庙会,他忽然伸手牵住了她的衣袖。
      她停下脚步,拂开他的手指,冷冰冰地瞧着他。他却仰着头,认真地告诉她:“牵着手走,就不会走丢了。”
      他们僵持了许久,有奴仆懂眼色地上前伸出手臂,替他解围。那孩子也懂事,乖巧地把手搭了上去,人群熙攘嘈杂,他在如涌潮般的人群里抬眼看她,可怜巴巴的,像只渴望被抚摸的小狗。
      罢了。夫人想。
      同一个孩子置什么气,不过是牵着走罢了,放眼望去,街上哪家的孩子不是大人牵着走的?她端庄地走在最前面,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把手放下去,可是直到回到府上,也没遇到合适的契机。
      大约世事如此,倘若当时没有做到,便久久萦绕心头无法开解。那之后的许多夜晚,夫人伸出手掌借着烛光细细端详,这双手已经很多年没被旁人碰过了,上一回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丈夫临行前,也许是更遥远的某一个傍晚,她把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没有温暖,只能摸到如年轮般的掌纹。
      三月,院子里第一支迎春开花的时候,传来了麟宗父亲的死讯。
      依照规矩,他仍回到原本的家里为父亲披麻戴孝,他一去就是三天,说好第四天就要回来,可直到傍晚也不见马车的影子,她心里有些焦急,饭也没吃,打发奴仆去探了好几回,皆是还未动身的答复。
      直到夜已深了,才听见奴仆说小少爷的马车回来了,她隔着帷幔“嗯”了一声,终于沉沉睡去。
      他还是回来了。
      夫人知道,她害怕了。他太聪明懂事,一颗纯净的心没有粘上半点俗世的尘埃,只知道对别人好,她怕他看见自己悲痛欲绝的可怜母亲,就决定不回来了,还好他回来了,他一定很难过。
      第二天他来给夫人请安,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原先还算圆润的脸庞似乎是瘦了,眼睛里也没有笑意了,她看着他许久,突然,心房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她愣住了。
      再一抬眸,越过他的身形,院子里那一丛迎春花鲜黄鲜黄,微风拂过,满眼春意。
      夫人病了。
      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日,梦里是些破碎的片段,有时是一支盛放的迎春,有时是一个天真的女童,有时是丈夫笑盈盈的面容,醒来时她看着帷幕发呆,脑子里空空的,梦中的事什么也想不起来。
      “小少爷来过吗?”她问。
      奴仆回她,小少爷日日早晚都来。
      她听到这话,终于有了起床的力气,她换了衣裳,找出许久不穿的嫩藕色外衫,对着镜子精心调整了簪钗,还为自己涂了点胭脂。她穿戴整齐去了他的院子里,隔着半掀的窗子,她看见他正握着笔专心致志地练字,脚步便再也迈不动了。
      如果她还是个孩子,该有多好。
      假如她也像他一样,七八岁的年纪,由父母带着去他的家里做客,他坐在树荫下的窗户里练着字,而她就在树荫下编草项链玩儿,该有多好。
      那样她就不会在年少时被父母逼着嫁给如今的丈夫,也不会在一年后就尝到生离之痛,更不会像坐牢一样,在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下被困在这个空荡荡的大院里孤独至死。
      夫人在初绽春意的树下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也许就是命,它翻掌为云覆手为雨,戏弄着像她这样的凡俗之人。夫人想,假如丈夫没有死,假如她还有人能爱,那么遇到这孩子的时候,是不是就能干干净净地对他笑一笑了?
      她好不容易在这座大院里活到如今,决不能容忍自己陷进肮脏的污泥里,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的眼睛。
      忽然,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夫人立刻移开了视线,下意识地转身离开,可是那些慌乱和羞涩仍是不受控制地,一股脑冲了上来。
      夫人昂首快步走在最前面,最利落的奴仆也差点没跟上她的步伐,她穿过大大小小的院子,绕过春意正浓的后园,一直走到小潭边才停了下来。
      “把麟宗送回去吧。”
      夫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一支娇艳的花朵身上。
      “也许这就是命,也许,谁又知道呢。”
      她喃喃自语着,唇边勾起讽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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