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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雪渐融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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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女人望向屋内挂好烘烤的湿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到你的衣服挂在上面过?”
苏杜仲愣了一下,在劈柴的间隙里擦了擦额头的汗
“因为我没有可以换洗的衣物,实乃一贫如洗。”
“所以你就可以整天穿着你那臭烘烘的烂布衣服来熏我?连沐浴也不见你有过?”
女人厌恶的捂着口鼻,扯了扯少年身上早已被汗濡湿发黄的衫衣,满脸都是嫌弃。
“可是...可是...”
雪落在浑身透出热汗的苏杜仲肩上,转眼间就消融了。
他忽地木讷起来,清澈的像是溪泉的干净瞳子里倒映出女人自己的素色的长裙。
女人被他看的呆了,也愣愣的回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很久,女人才想起来,她家中的浴桶只有一个,而她每天晚上都要沐浴更衣,从来没有注意过苏杜仲。
原来是在乎这种事情。
“桂姐我做不到啊————”
感到奇耻大辱的孩子一溜烟地跑走了,双臂里环着两桶空桶,耳廓发红。
阿桂盯着那个孩子跌跌撞撞在深雪里逃离的样子,目光安静的像一头猫在看房梁上逃窜的老鼠。
她在门槛上敲了敲烟杆,灰烬洒落细雪。
“真是个愚昧的孩子,我这样的女人,也值得让人羞郝?”可她又笑了一下,笑了落魄而寂寞“原来我还没老,我的这张脸,还能骗到年轻男孩的垂伶,姓许的,你输了,你总是赌不过我。”
纤细的素白色长裙在云山的风中摇曳。
她像是醉了,又像是大梦初醒,直到烟灰烫到了她的手,她才愕然的回过神来。
雪狂舞而旋,风乘势而登穹。
等到苏杜仲挑着沉重的水担,她已经在门口沉沉的睡去了。
少年站在她的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将女人总是会随身携带的暖炉放进了她空空的怀里,而后安静的进了屋。
————
“给我进屋沐浴去!”
女人像条老虎似的横眉立目,拦在想要逃出去的苏杜仲面前,不由分说的关上了身后的大门。
苏杜仲哭丧着脸“桂姐,我没有换洗的衣物啊,你总不想看见我光着屁股在你面前跑吧?有辱气节啊!有辱气节!!”
“我都多大年纪了,会没见过男人□□的模样?”女人挑了挑眉毛“再说,我手里不是有给你准备的衣裳么?只要你肯乖乖穿上...”
“那是女人穿的衣服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女人看了看自己手弯里轻薄的丝绸衣裙,没有忍住,嘴角弯了弯。
“桂姐我看到你在笑了!”
“哪只眼睛看到的?!”
原本清脆的像是百灵鸟的嗓音瞬间拔高三度,苏杜仲吓的夹紧了尾巴,没敢回口,只是死死盯住了那身布料稀少的西域舞裙,穿起来的效果绝对露腰露腿风情万种...可他是男人啊!
“快!去!沐!浴!”
女人没有再和他废话,拖着倒在地上的苏杜仲衣襟,三下五除二拽进了浴桶,拉好盖在水桶四周遮挡视线的帘布。
衣服也湿透了,苏杜仲巴巴的脱下老旧不堪的衣衫,递到女人伸进来的手里。
“没了?”
“我又没有裹胸布...”苏杜仲抱紧了身子,活像被欺辱了贞操的小女子,就差眼睛里再来点泪汪汪的感觉了。
糖炒栗子敲上了苏杜仲鸡窝般的头上,吃了痛,下意识的浸入热水,思绪空白。
茵茵的雾气笼住浴桶中的小小世界,属于女人的体香也浸在桶子的角角落落里,好像临安城里十月的长街,桂花飘香。
那些强烈的浓郁香气熏的他脑子都开始发昏了,他从未有那么欣喜又贪婪的嗅过什么气息,好像一头贪图色欲的野兽。
男孩半张脸泡在水里,眉目红的发烫。
他深呼吸一大口气,认命了一样整个人泡到水里,放弃挣扎,只留下几许咕嘟咕嘟的水泡一点点冒出水面,再也不浮上来呼吸新鲜空气。
小小的屋宅纸窗画着梅花与猫尾,屋檐的积雪垂落大地,风声静谧。
少许的温情在无穷的孤独缝隙里偷偷溜了出来,无声的浸润那些干涸的,开裂的心。
少年在桶中沐浴,滚烫的蒸汽四溢而散。
素衣长裙的女人跪坐在深房,嘴中咬着针头,一针一针地缝好刚刚洗净的衣物,眉眼低垂。
时间是那么遥远而漫长,仿佛永远都不会流尽,即便在很多年后金戈铁马的江南雨夜中惊醒,也只觉得是做了一场很久很久都没醒的梦。
在那个梦里,他爱的女人替他缝补衣物,他爱的女人呼吸清晰可闻。
你总是希望,这样的梦,可以长一些,长一些,再长一些。
梦幻而易碎的像一件注定会打碎的琉璃。
所以很多年后,一个翠色的女孩用她纤细的手指去戳他的睡脸,却总是也戳不醒,哪怕她的手指那么柔软。
“你的衣服当真是破的像乞丐穿的。破那么多洞,不冷么?”
女人嫌弃的低头咬断线头,起起落落间熟练的穿针引线,缝上破口。
“习惯了。有些时候多穿几件路边捡的衣服,破的洞互相盖上,就不冷了。”
“你不去丐帮当长老真是可惜了,是块好料子。”
“嘿嘿,谢谢夸奖。”
苏杜仲发出舒缓的喘息声,热水滋润着僵硬的四肢百骸,暖流铺开了他原本血脉拥堵的经络,关节开始不再堵塞疼痛。
看来浴桶里的水还添了额外的东西。
是药材么?
热汤烘的他暖洋洋的,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把所有思绪都放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暮色渐渐的淹没云山的天空,等到女人抬起头后,窗外云山已是一片漆黑。
“衣服修好了,等烘干了再穿回去。”
“喔,谢谢桂姐。”
“别泡在里面了,泡那么久,你是水牛吗?”
苏杜仲立刻作势,脑袋要缩进水里,狂摇脑袋。
“衣服没干!”
“没事,我的衣裳可以穿,你的手脚那么伶仃,穿起来肯定不会难看。”她难得露出笑眯眯的表情,苏杜仲的心里却是惊雷滚滚“来,我教你穿衣披纱...”
“我不要啊啊啊啊————”
————
陈木琢踏着长及深膝的积雪,一步一步的跋涉向云山的深处。
冬天,来云山看雪,是他每年都要做的事。
因为这里的云山鸿龙寺,有教他刀术的师傅。
因为这里的雪,埋着他的哥哥。
他呵出一口白气,抬头望天。
短暂的红暮将云山层层叠叠的山雪染成了一片瑰丽的血红,他总是喜欢在日落时分的放任自己的视线到处漫游,在寺顶的瓦片上摇晃双腿,抱剑而坐。
“几年没回来,云山的路又给雪埋的认不出方向了啊。”
陈木琢无奈的扭头,四处寻找方向。
简直像是一片无穷无尽的白色荒原。
云山就是这样的,暖和起来的时候,这里就像是世外桃源,可它冷的时候,就足以让人孤独的自杀。
“不知道桂小姐今年怎么样了...就那么点粮食,真的够过冬么?”
陈木琢回身看了看自己拖了一路的麻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大米和谷物。
每个在冬天回云山的人都要做的事情,大雪封山,马车驶不进云山的深处,就只有靠人力驮进一袋袋珍贵的五谷。
“去看看她,顺便捎一点粮食吧。毕竟修缮鸿龙寺的钱还没还完呢。”
陈木琢背好麻袋,继续在雪中拖行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