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缠香》晓色

75、第七十五章 对不起

　　傅明昭的心从未这样乱过。

　　他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柳慕之来到青龙山庄就是武林盟的安排，他不是六合圣教安插进山庄的眼线，更不是和叶云汀那样意有所图，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傅明昭看着躺在床上面色如雪的柳慕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握柳慕之的手，可他的指尖颤抖着犹豫着，他不敢碰他。

　　曾经的他可以用最深的恶意揣度他，用毫不客气的言语警告他，而此刻他却连碰他一下都不敢，像是对待最珍贵且脆弱的珍宝，生怕再弄疼了他。

　　他之前对他的揣度和提防都像是笑话一样，明明他那么好，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偏偏是他去承受这些伤痛。

　　他说过的，他来青龙山庄只是为了寻求庇护，可他不信………

　　欧阳先生和师父都给柳慕之看过，说他强行冲破封闭的气脉，强大的内力一瞬迸发伤损了所有的筋脉，算是断了习武之人的根基，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慕之自己求生的意志。

　　昏迷中，他的眼角还是会流下清泪，他一定很痛吧。

　　就像之前从独孤云乾那里逃出来，明明遭受了无法言说的苦痛，可后来每日都还是笑笑的，从来没见他在人前露出过一丝痛苦的表情，照常和师兄弟们谈天说地，就像没事人一样。

　　傅明昭知道他不想让别人为他担心，傅明昭也知道，他其实有多痛有多怕。

　　因为有一日，柳慕之在书阁中找书，踩空了小台阶险些跌倒，傅明昭没多想伸手去扶他时，柳慕之却身体一僵下意识的抗拒和躲避，还有他回过头来眼中那赤裸裸的戒备和害怕，但当他看到是自己时，却立刻换上了笑容，刚刚那紧张的状态烟消云散，故作轻松地说自己没事，有劳师兄。

　　那眼神，傅明昭永远都忘不了。

　　他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在防备什么……

　　和男人这般亲近，就算他再怎么装的若无其事，可他身体本能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每每想到这里，傅明昭就更加憎恨魔教，更加憎恨独孤云乾！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恨别人，因为他傅明昭也是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是他被仇恨蒙蔽了心，明明是他自己一朝被蛇咬，草木皆兵，因为被一个药人背叛伤害过，就对柳慕之抱有莫名的敌意，把他想得那么不堪。

　　可是从始至终，柳慕之都没有做错过什么。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难听的话，还那样粗暴地扯开他的衣服验证他的身份，他甚至几次起了杀心………

　　如果柳慕之真是他想的图谋不轨的人，又怎么会连夜冒雨去找他，为他割腕放血，煮汤煨药，还有那汤药入口后微微的甘甜……

　　他早就应该明白的，为什么他偏偏对柳慕之这么在意，在意他是不是另有图谋，在意他和其他人走得太近。

　　因为真正心怀不轨，另有所图的人是他自己啊。

　　兰烟说得对，他和她一样……

　　他对柳慕之的注视早就从一开始的怀疑和厌恶，不知不觉中变作了深爱，只是当时的自己毫无所觉，或者说是不愿承认而已，真正是闭目塞听。

　　而当初自己的一言一行，如今全都变作刮骨刀回刺到他的身上。

　　他现在有多爱，就有多后悔，多自责，要怎么办？怎么才能弥补他的过错……

　　他抬手拭去柳慕之眼角的泪，语调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柔，或者说是他很久以前还是傅家大公子时的温柔，他说：“慕之，对不起……你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吧……”

　　——获得傅明昭真心道歉，附加任务完成，奖励积分10分，现总分13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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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慕之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痛的梦，过往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柳慕之，你要放弃任务吗？

　　有雌雄莫辨的声音从遥远传来，柳慕之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他问：“你是谁啊？”

　　——我是主神机制。

　　哦哦哦，对了！这个是主神机制的声音，他想起来了！

　　——柳慕之，你要放弃任务吗？

　　主神机制又问了一遍。

　　柳慕之当然不想就这样放弃，可是他的心很痛，很难过，他控制不住。

　　——你若放弃，我可以立刻结束你的任务进程，只是之前所做一切努力都将化为虚有，你也将走上原本既定的死亡道路，告诉我，你是否放弃任务？

　　——柳慕之，你是否放弃任务？

　　主神机制的身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如回音般一声比一声飘渺，催促着柳慕之给出他的答案。

　　——我………

　　就在此时，柳慕之听到耳边有很多人在和他说话，陆陆续续的。

　　有李还归的声音，他抽抽搭搭的，时不时来向自己撒娇似的哭一哭，说他自己的伤已经都好了，要等着他醒过来看，还说大家都很担心他，问他还要睡多久，他说，慕之你快点醒来吧，还归想你了。

　　有宋时的声音，一直陪伴着他，呢喃着他的名字，还会给他念平日里他喜欢看的书籍杂记。

　　对了，他还念过贺笙给他写来的书信，一边念一边嗤之以鼻，不过念了半封就念不下了，还说贺笙本性难移，要与他势不两立。

　　柳慕之听着觉得好笑，心想这真是一对冤家。

　　每次到最后他都会在他耳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慕之，马上就要春天了，我们说好要去烟州看杏花的。

　　慕之，你快点醒过来，慕之，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有顾弛霜的声音，他说的不多，但语调中的温柔还是叫柳慕之印象深刻，他想，没想到顾弛霜还会有这样温柔说话的时候，不知道他是怎样的表情，他其实还挺好奇的。

　　有傅明昭的声音，乍一听柳慕之还没有分辨出是傅明昭的声音，他语调几近哽咽，说的话也叫柳慕之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竟然在和自己道歉？

　　他怎么了？真是破天荒了………

　　然后还有其他师兄弟的声音，师父和长老们的声音，还有系统的提示音。

　　嗯……很多很多……四面八方涌过来，盖过了主神机制的询问。

　　——慕之，慕之，慕之……

　　——慕之你快醒过来……快醒过来吧……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慕之，对不起……对不起……

　　——孩子，快醒过来吧。

　　——慕之……

　　——慕之，你什么时候醒啊呜呜呜………

　　——主人！醒一醒啊！

　　——我的慕之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想你了……

　　所有的声音全都汇聚在一起，山呼海啸般涌来，一下将柳慕之从黑暗中推了出来。

　　柳慕之猛然睁开眼，入眼的光亮将所有的黑暗驱散，柳慕之便又回到了人间。

　　这便是他向主神机制给出的回答。

　　他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

　　床帐垂坠，他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他知道他躺在自己的卧房里，周身被沉香环绕，还夹杂着淡淡的药味。

　　他能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缓缓撩开轻幔的一角，看到了宋时站在桌边的背影，他喉头一滞，轻唤：“宋时……”

　　宋时的背影猛地一顿，手中的杯盏也叮当一声掉在桌上，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地望向柳慕之。

　　他看到柳慕之正撩开床幔，那双熟悉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宋时的心跳猛地加速，仿佛所有的等待和期盼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他醒了，真的醒了！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

　　他的慕之醒了！

　　宋时两步跑过去，一把将柳慕之拥入怀中，仿佛生怕再次失去他一样，紧紧地久久地抱着他。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和哽咽，几乎是泣不成声了：“慕之……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宋时……”

　　柳慕之第一次看到宋时哭，还哭得这样伤心，以前的宋时一直都是笑的，温暖开朗的像是阳光一样，陪着他守着他，只要有他在柳慕之就觉得安心，可现在，他却哭得这样脆弱，叫柳慕之也控制不住掉下眼泪。

　　他回抱住宋时的腰，感受他怀抱炙热的温度，他们就这样相拥着，什么都没有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柳慕之醒了，师门上下都很高兴，悬着的心终于是落回了肚子里，不论怎么样，只要醒过来，这生死大关就算是过去了。

　　柳慕之也慢慢了解到在他昏迷的快一个月里，外面发生了的事，关于他药人的身份，与魔教的几次交锋，还有廖青山的事。

　　柳慕之拿着青山死前给他的香囊，这是他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看着上面沾染的斑驳的血痕，就像是一道道刻骨铭心的伤痕，刺痛着柳慕之的心。

　　他想起青山闭上眼前看他的最后一眼，那样的痴恋那样的不舍，似蕴含着千言万语，他想和自己说什么的，却来不及说完，想到这里他就心痛的无以复加。

　　他后来无意间发现香囊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摸起来不像是香料，于是打开来一看，里面除了香料之外，还藏着一枚拇指大的小木牌，顶部穿了一根红线，牌面上镌刻着簪花小楷，字里填了朱砂，写的是“比翼”二字。

　　柳慕之一愣，起身去拿出自己好好收在盒子里廖青山送他的另一个香囊，打开香囊一看，里面果然也有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同心”。

　　这分明就是一对………

　　比翼同心。

　　原来青山想和他说的是这个吗？

　　早在很久之前，青山就用香囊告诉他了，只是他自己一直毫无所觉……

　　柳慕之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他早该发现的，如果他早点发现的话，是不是可以阻止这一切？青山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

　　都怪他，都怪他自己太粗心了………

　　青山，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