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缠香》晓色

43、第四十三章 明若昭昭

　　叶云汀是被六合圣教丢弃不要的药人，但他命大，逃过一劫，从乱葬岗的死人堆中爬了出来。

　　傅明昭遇到叶云汀时，他正气息奄奄，被一个满脸色欲的山野村夫往树林中拖去。

　　傅明昭及时出手救下了他，并把他随队待回了傅府。

　　原本傅明昭是打算等他身体痊愈之后让他离开的，但后来傅家发现这个被救回来的漂亮小公子竟然是六合圣教用幻魂花养出的药人。

　　虽然他不是一个最完美的药人，但他的血液却也是极佳的解毒良药。

　　那时傅明昭的二叔有一位交好的江湖朋友身中剧毒，正寻解毒之法，于是他便想强取叶云汀的血去救人。

　　傅明昭却护在叶云汀面前，正色道：“二叔，云汀虽是药人之躯，但也是与你我一样有尊严的人，我们傅家，作为世代相传的药材世家，坚守的是济世救人，绝不会如那些江湖上的邪门歪道一般，视药人为无知无觉的牲畜，任意强取血肉以供己用，这违背了傅家的处世之道，绝不能做。”

　　“明昭，此刻你陆世伯危在旦夕，只有这药人之血或许可以一试，不过取些许罢了，并不会危机他性命分毫的。”

　　傅明昭的为人品性傅家上下都知道，这位二叔也明白傅明昭的话，只是眼下事急从权，只能这样做了。

　　“就算如此，也要看云汀自己的意思，如果他不愿意，谁都不能强迫。”傅明昭坚持。

　　身后的叶云汀眼眸灼灼地看着傅明昭，突然开口道：“我愿意的。”

　　傅明昭转过身，看到叶云汀满含感激的眼，他说：“若没有傅公子当日出手相救，云汀或许早就死在山林中，不得全尸了，如今，云汀自愿奉出鲜血，虽不能完全报答傅公子的救命之恩，权当是尽我一丝绵薄之力。”

　　自此之后，叶云汀便顺理成章留在了傅家，成了傅家的门客。

　　叶云汀他模样生得极好，又有一副玲珑心肠，在傅家可以说是左右逢源，很是受傅家人的喜欢。

　　只是后来，傅明昭觉得叶云汀和刚进傅府时有些不一样了。

　　他变得明媚自在，笑容灼人，像是一朵盛开的栀子花一样，芬芳馥郁，勾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他几眼。

　　现在的他与刚入傅府时文静怯懦的模样判若两人，而他在看到傅明昭时，也会坦坦荡荡满眼笑意地凑到他面前，叫他傅公子，和他说几句话。

　　傅明昭认为之前他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才会隐藏自己的性格，现如今这张扬明媚的模样才是真实的他，傅明昭也便没有多想。

　　后来在一个中秋夜，傅府上下正在举行中秋家宴，其乐融融，阖家欢乐。

　　宴会中途服侍叶云汀的小仆跑来向傅明昭传话，说叶云汀在系月小渡，为他备下了一个礼物，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他会一直等着他来。

　　傅明昭怕叶云汀一个人在系月小渡枯等着也不好，于是便起身离席，赴了叶云汀的约。

　　叶云汀一身莹莹白衣，坐在系月小渡旁的石亭中，满月高悬，波光粼粼映着清辉，他像是月仙一样，转身冲傅明昭一笑：“明昭，你来了。”

　　傅明昭没有太在意他对自己称呼的转变，走过去，看到亭中石桌上摆满了精致可口的点心和小菜，还有一坛子的桂花酿。

　　“我就知道你会来，”叶云汀引傅明昭入座：“你快尝尝我的手艺，看看合不合胃口。”

　　傅明昭挑眉，有些惊讶：“这些都是你做的？”

　　叶云汀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是啊，我学了很久呢。”

　　“我一直想报你的救命之恩，但你是傅府长公子，什么都不缺，我又身无长处，恰逢今日中秋，便寻得这一处石亭，以清风明月为柬，邀明昭同赏月影婆娑，水光潋滟，借此美景，以报你的恩情，明昭喜欢吗？”

　　傅明昭没想到叶云汀所说的礼物会是这个。

　　他看这系月小渡月色溶溶，清波涟涟，美的像画一样，比起阖家欢乐共度佳节的热闹，在这里赏月倒多了几分清幽野趣，雅致又特别，傅明昭很喜欢。

　　傅明昭朗笑一声：“喜欢，这样妙的赏月之地，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你真是有心了。”

　　叶云汀看傅明昭高兴，他也很高兴，他为傅明昭斟满了酒，举杯与他共饮。

　　平日里傅明昭忙于家族事业，与叶云汀不过是君子之交，今夜倒是第一次这样对坐共饮。

　　二人兴致皆浓，便在系月小渡中把酒言欢。

　　或许是兴致使然吧，这温和的桂花酿变得格外醉人，才几杯而已，傅明昭便醉伏在了石桌之上。

　　第二日一早，傅明昭醒来，发现叶云汀已不在系月小渡。

　　他也便起身回府，但傅府中等待他的，却是满目疮痍，一片死寂。

　　傅府大门洞开，门槛上斑驳的血痕诉说着昨夜的暴行。

　　昨夜布置精美的宴席，如今已一片狼藉，残羹冷炙与破碎的碗碟混杂在血泊之中。

　　家丁仆役、长辈幼童，无一幸免，他们的身躯横七竖八地躺在庭院各处，血染衣襟，面容上定格的是死前的恐惧与绝望。

　　庭院中央，月桂树下，尚未完全熄灭的灯笼在晨风中摇曳，好像还诉说着昨晚的阖家团圆，而眼下，却只能映照出一幕幕令人不忍直视的惨状。

　　傅明昭怔怔地立于府中，四周的寂静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只余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还有胸腔中翻涌的悲愤、痛苦与绝望。

　　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脚下的血泊中，他悲痛得几乎要气绝，但他还是强忍着心中的恸痛，找了路人帮忙报官，然后自己一个个检查过来，他想确认是不是有人还活着。

　　“大……大哥……”在检查到偏院的时候，傅明昭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他。

　　他循声看去，看到一个满脸鲜血的人正趴在门槛上，向他颤巍巍抬起手。

　　傅明昭快步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扶靠在自己怀中，才发现是自己的五堂弟。

　　“阿煜，你怎么样？”傅明昭伸手捂住傅明煜腹部还在往外流血的伤口，“你别怕，官府的人马上就来了，坚持住，坚持住啊。”

　　“大哥……你没事，太好了……”傅明煜的眼角流下混浊的血泪。

　　傅明昭心痛如绞，替他擦去了眼泪：“阿煜，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做的？”

　　“昨夜，突然闯入了很多蒙面黑衣人……他们身手极好，见人便杀……”

　　那些人趁月圆团聚之夜，潜入傅府，如入无人之境，屠杀满门，心狠手辣，应当是江湖人所为。

　　但傅府世代经商，在商海中沉浮运筹，最重诚信与德行，与所有生意伙伴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从未与人树敌，到底是谁，要将傅家置于死地。

　　“这个……”傅明煜举起另一只手，手心里赫然是一枚乌黑沉金的腰牌，上面镌刻着“巳申”二字，“是从那些黑衣人身上掉下来的……”

　　傅明昭眼眸震颤，他认识这个腰牌，是江湖上第一大魔教六合圣教巳申分堂的腰牌。

　　“大哥……那些人对我们傅府上下都了如指掌，是在我们府中埋入了眼线，里应外合，大哥……他们就是冲我们傅家来的……是要灭我们满门啊！”

　　傅明煜激动异常，口中喷出大量的鲜血： “大哥……快走，别让他们发现你，活下去，活下去……你是我们傅家唯一的……唯一的……”

　　他原本是想说，让傅明昭替傅家满门报仇，他想让那些人血债血偿，以祭傅家满门的亡魂。

　　但他竭尽最后一点力气，说出的是让傅明昭快走，活下去。

　　傅明昭是傅家唯一活着的人了，他虽然平日里也会习武强身健体，但面对那些残暴杀伐的江湖人，像大哥这样的谦谦君子又能拿他们怎么办……

　　他不想他去送死，只想他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

　　“阿煜！阿煜！！”傅明昭抱着已经死去的傅明煜发出痛苦的悲鸣，泣不成声。

　　傅家上下就连门客都死了，但在傅府中，傅明昭没有找到叶云汀的尸身。

　　后来官府介入调查，发现傅家不仅遭遇灭门之祸，其府中所有珍贵的药材秘方及草药田地的契据都被洗劫一空，看来六合圣教的真正目的，是为此而来。

　　六合圣教是江湖上的头号魔教，官府的人不敢动他们，只能草草结案，将此事报给武林盟处理。

　　但六合圣教这块江湖毒瘤，不是一下子可以解决掉的，武林盟虽后来帮傅家夺回了大部分家财，但人命债也只能从长计议。

　　在处理好傅府上下百余具尸首之后，傅明昭一人为整个傅府披麻戴孝。

　　在头七的时候，叶云汀穿着一身刺目的红衣，来到了家破人亡的傅府。

　　傅府上下挂满白绸丧缎，叶云汀踏着地上早已干涸的血迹，一步步走到一身丧服的傅明昭身后。

　　傅明昭好像早知道他会来，慢慢转过身去。

　　二人一红一白，仿佛是命运交织下势不两立的对望。

　　傅明昭满脸阴郁杀意，叶云汀却笑若桃花，率先开了口，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叫他：“明昭。”

　　傅明昭袖中颤抖的手早已紧握成拳，他压着心中怒气，低声质问叶云汀：“是你，与六合圣教里应外合，屠了我傅家满门？”

　　傅明昭头脑精明，等冷静下来一思考，就能发现整件事情中所透露的古怪与巧合，都与叶云汀有关，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叶云汀知道傅明昭已经猜到了，他原本也不想隐瞒他，于是坦然承认：“没错，是我。”

　　叶云汀的坦然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傅明昭的心肉里，叫他无法压抑心中滔天的仇恨……

　　明明是罪魁祸首，怎么可以这样毫无愧疚。

　　傅明昭恨极，走过去揪住叶云汀的领子，直视着他桃花似的眼，语气里盛着无尽怒火：“中秋那夜，你是故意把我从府中引出来的，为什么？”

　　傅明昭后来才想明白，几杯桂花酿怎么会让他醉倒呢，里面一定是下了药。

　　只是他不明白，既然已下了杀心，为何要留他一个活口，为什么偏偏是他？

　　叶云汀和傅明昭离得这样近，近到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傅明昭眼中的困惑与痛苦。

　　他没有反抗，而是仰着头，迎上傅明昭可怕的眼神，抬起双手握住他揪着自己领子的手，眼神可以说是温柔，语气天真又无辜，他说：

　　“因为明昭长得好看，人又温柔，云汀舍不得你死。”

　　他轻佻无状，说的话又真真假假，傅明昭只觉得讽刺无比，他恨得双眼泛红，咬牙切齿地道：“当日我就不该救你！是我傅明昭做错了！”

　　说罢厌恶地挣脱开了叶云汀的手。

　　叶云汀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不过立刻便被他掩饰了过去，笑道：“明昭，你还不明白吗？六合圣教想要的东西，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得到的，就算当日你不救我，六合圣教也会有其他千万种方法让我进入傅家，这一死劫，逃不掉的。”

　　傅明昭听后立刻上前扼住叶云汀的脖子，如猛兽低吼般字字泣血：“叶云汀，你该为留下我的命而后悔。”

　　叶云汀还是笑着，笑得妩媚动人，眼角却流下泪来。

　　叶云汀是六合圣教培养出的不完美的药人，像他这种残次品从来都是这样，被当做饵，被当作勾，为六合圣教谋求他们想要的一切。

　　他不属于他自己，他可以出卖自己的美貌与身体，为六合圣教换取想要的东西。

　　这样残破不堪的他，到最后却想守住自己的一颗心。

　　于是他偷天换日，瞒天过海，留了傅明昭一命。

　　他这一生身不由己，到最后为什么不可以任性一次呢？

　　反正都是死，他却想死在傅明昭的手中。

　　傅明昭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就当……是还他的救命之恩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