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与向日葵》贰佰捌拾柒

2、海鸥（01）

　　01
　　丁榆注意到了树上那只棕黑色的蝉。
　　它没有因为暴晒在烈日下而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反而死气沉沉，偶尔扇动两下薄薄的翅翼，但一动不动。之所以看见了它，是因为它旁边凝固的树脂，被太阳晃的发亮。
　　虽是初夏，他的衬衫也已经快湿透了。树下的阴影随着微风摆动着，丁榆只好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迎面扑来的风还裹着热气，不免有些让人心烦。再抬头，那只蝉仍在那里，仿佛死了一般，而它的同类正和着烈日和微风为它奏响哀鸣。
　　汗水浸到了眼睛里面，嘴角刚冒出的小胡须，也被润湿了，终于风扫过湿哒哒的皮肤表面，有凉飕飕的感觉。丁榆挤了挤眼睛，看到了远处来人方向的那个影子。
　　他笑了，绕到了树后面去。
　　热浪席卷着全身，少年愈发燥热起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正在噗通地跳着，声响竟然盖过了阵阵蝉鸣。
　　影子走过来了，有些刻意地挡在了树前。
　　“看到你啦。”影子说着，跟着绕了过来。
　　丁榆想躲，脑子里却总想着那只蝉，没有动脚步。
　　“躲着干嘛呢！”江潍海绕到丁榆身后，轻轻吹了下他的耳根。
　　丁榆只感觉耳朵发烫，不自然地躲开了。
　　“树上有只蝉，在看……”
　　江潍海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哪里有什么蝉嘛，你怕不是被晒傻了。”他又轻轻拍了一下丁榆的小脑袋，沾了满手的汗。
　　“明明就有……”丁榆也抬头，果然蝉不见了，只有那滴晶莹的树脂闪着耀眼的光。
　　“你说你，每次都傻乎乎地等很久，不热嘛？”江潍海掏出纸巾给丁榆擦汗，自己胸前的衣服也湿了起来。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索性不说了，丁榆木纳地杵在原地，任由江潍海给他擦汗。纸巾有些粗糙，他能感觉到上面的纤维胡乱刮着自己的脸。
　　江潍海笑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望着他。
　　“你看你的样子，真傻！”
　　“哪有，你真烦……”丁榆将纸巾抢过来扔在了地上，也瞪着江潍海看。阳光洒在他古铜色又有些许棱角的脸上，格外好看。
　　风又吹了过来，将他们的刘海卷了起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些，”身后变出一瓶水来。“家里带的，知道你肯定不会记得带水，每次只会傻乎乎地等很久。”
　　“才不是这样......”丁榆接过水，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可注意到一旁同样气喘吁吁直冒汗的少年，便又放慢了速度，将剩不到半瓶的水又递了回去。
　　“我不渴，一会儿喝吧！”江潍海又变魔术般把水塞回到了背后。
　　热浪把丁榆稚嫩的脸扑得红红的，江潍海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
　　丁榆顺势一躲，诧异道：“干什么呀，突然捏我。”
　　江潍海不说话，一边跑开，一边做起了鬼脸。丁榆也朝着做鬼脸的江惟海跑了起来，伸出手去想抓他。后者灵活地扭着身子躲开了，转过头来挑衅着。
　　“羞羞羞！小脸这么红，是不是喜欢我啊，羞死啦。”江惟海很喜欢看丁榆快被气哭的样子，配上他红红的小脸红红的耳根，在阳光的照耀下，很是可人。
　　阳光下的无人老公园，两位少年互相追着闹着，如同以往的每天一样，似乎少年们的身影被刻在了公园的记忆中。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炎热，在蝉鸣阵阵的夏日里肆意挥洒汗水。
　　丁榆不追了，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了，不远处的江潍海还在嬉笑。
　　看着那位黝黑又初显魁梧的少年，丁榆想起和他初见时候的景象。那时的他和自己一样，肤色嫩白，身材纤细，腼腆中带着稚气，谁能想到才刚上初三，另一位的变化就如此之大，反而自己倒是和原先没有什么两样。
　　“这么快就累了，你不行呀。”江潍海凑过来笑他，被丁榆一把推开了。
　　“你才不行。”
　　两人相顾而笑，并肩坐在了石凳上。
　　自他们相识后，每天都是如此相伴。或许二人之间包含着些许微妙的情感——但他们不想弄明白，只觉得彼此在一起能够真正的快乐，便足矣。和那只蝉一样，不与其他蝉争鸣却又没什么奇怪，它依然是一只活生生的蝉，少年们也依然是夏日阳光下奔跑着的少年们，他们没有什么奇怪的、不同的想法，因为他们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相识在夏天，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夏天。他们总是在一起奔跑打闹。总是在夏日午后用汗水浸湿衣衫。丁榆渐渐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已经缺少不了江潍海了。如果有那么一天没有见到他，就会像失去心爱玩具的小女生一样十分忧郁烦躁。
　　就连上学，他们也是要一起。一起起床从家里出发，彼此约好在路口见面，又一起乘公交……放学后，江潍海总是要把丁榆先送回家，因为丁榆“总是傻傻的，自己一个人会走丢的。”
　　习惯了彼此的陪伴，习惯性的依赖也渐渐变成了日常。
　　又是一个暑假，他们又每天相约在初见的老公园。一起奔跑，一起嬉闹，一起坐在石凳上吹着微风吃着冰糕。没有刻意感受时间的流逝，所以被它匆匆地逃走掉了。在一起度过的一年、两年、三年…都好似同一天一般。
　　江潍海喜欢叫丁榆小鱼，因为他说自己是大海，大海里面总是会有小鱼的，海里的小鱼也是离不开大海的。
　　丁榆很喜欢小鱼，也很喜欢大海。然而他却从来没有看过真正的大海。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带你去！我们去海边游泳，捡小贝壳。”大海信誓旦旦地向小鱼承诺着，这一刻，小鱼感受到了大海从未有过的男子气概，似乎前一秒他还是那个烈日下奔跑着调戏自己的少年，下一秒就变成高大威猛的男子汉了。
　　小鱼点了点头，心中流入一股暖流。

　　公园里除了长满蘑菇的老树，长满青苔的石头，还有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凳。他们俩爱躺在石凳子=上依偎着睡午觉，却总是要被小虫子咬的浑身发痒。大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奇奇怪怪的草，抹在身上却什么作用也没有。
　　他们大笑，却仍然要在石凳上睡觉。
　　嬉闹过后，丁榆有些疲惫，他侧身靠在江潍海身上，沉沉地打着哈欠。江潍海不语，轻抚着他的背。丁榆鱼感受到了江潍海温暖的指尖划过自己的腰，下意识敏感地躲了过去。
　　江潍海的呼吸有些急促了，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蝉鸣阵阵，丁榆却觉得那声音有些缥缈。火热的气息让他再度昏沉，丁榆闭上了眼睛，缓缓倒在了石凳上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那棵树下，焦灼的等待心里那位少年的出现。
　　醒来时，天已经变成橙色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腥涩的味道。
　　江潍海在身旁躺着，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丁榆感觉自己仍旧很是疲惫，周围的一切不太真实的样子，脑袋嗡嗡作响，甚至双眼还有些冒金光。
　　感觉哪里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夏天，一样的太阳，一样的躺在石板上的人。
　　丁榆花了好久才渐渐清醒过来，他努力想了想先前的事，却感觉像梦，之前的所有，现在回想起来都不太真实。他看向江潍海，发现他竟然醒着，呼吸依然很是急促，两眼无力地睁着，盯着天空发神。
　　清醒之后的丁榆很容易就发现了哪里不一样了，石板上睡着的，是三个人。
　　在他脚边的不远处，还睡了一个人。
　　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似乎背对着自己，一动也不动，穿着和石凳颜色相近的灰黑色衬衫和长裤，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察觉出来。
　　脑袋依然十分沉重，丁榆勉强着站了起来。江潍海仍是没有动静。
　　丁榆跌跌撞撞地朝脚边那个睡着的人走过去，一切又变得不那么真实了，空气像海浪一样波动，石板上热腾腾的水在流淌着。
　　那人被浸泡在石板上的水里，背对着丁榆，一动不动，看不出他的年龄，但确实是个男人。
　　“丁榆，别去。”似乎有人在唤着自己，但是丁榆迷迷糊糊的，听不太清。
　　他努力地瞪着自己的眼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昏沉。感觉有人突然一下子抱住了自己，回过头看，是江潍海。
　　“叫你别看了，走！”
　　江潍海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出来的，甚至听起来还有些陌生。
　　丁榆明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一双手在瑟瑟发抖，他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挣脱开来，向倒着的那个人望去。
　　那人身旁的水是鲜红的，江潍海原本纯白的衣服上也沾满了血迹。
　　丁榆以为是有谁在开什么玩笑，但是江潍海颤抖的声音和双手让这个玩笑看起来好真实，作为一个玩笑不该的那种真实。但是思考片刻之后，他又不能为这个局面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为什么这一切看上去都好不真实？得不到答案，丁榆的脑袋太沉闷了，于是他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这人是谁，是死了吗？”
　　江潍海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丁榆，眼睛里散发出一个十五岁少年不该有的复杂神情。
　　丁榆无法解读江潍海眼神所透露的信息，他现在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知道。
　　过了许久，仿佛是一个世纪，江潍海才一字一顿地说:“嗯，是的，他死了。”但眼睛依然透露出诡异的难以置信。
　　丁榆笑了:“哦，怪不得。”他转头盯着那个陌生男子的尸体，一切太莫名其妙了，可能是梦吧。没错，一定是梦，怎么可能会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一定是梦，自己还没醒呢！太阳晃着双眼，空气中居然都能看到金波在荡漾，脑袋也很沉，似乎马上就要掉下去，所以这一定是梦，一定是梦……
　　于是，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或许醒来之后，躺在身旁的，还是只有那位熟悉又让人温暖的少年吧。梦里，他回到了那棵树下，那只木刻一般死气沉沉的蝉，此时正发出刺耳尖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