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物候新葡萄》遍地风流

2、第 2 章

　　施聿是被爷爷流放到这里来的。
　　这一年的施聿只有15岁。
　　他去书房见施逢章的时候，施逢章在写字。这时候的施逢章身体还很健朗，站在那张交趾黄檀的画案后，执笔蘸墨，气定神闲。笔锋尽处，一个“慎”字。
　　“小聿，你知道爷爷对你寄予了厚望。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该吃些苦头历练一下了。”施逢章没有提施聿擅作主张的事，在他眼里，这也许不过是一种愚蠢的小打小闹。
　　施聿的父亲在他四岁时亡故，因此他是由施逢章一手教养长大的。按理说，这本该是他最亲近的人，但祖孙之间并没有祖孙的样子。
　　施逢章居高位久，对他生杀予夺，大手一挥，15岁的少年就被安排到乡下寄养半年。施聿漠然地站着，听从这一场小小的，随意的处决。
　　施逢章吩咐他二叔施怀冀来办这件事，要说这世上最将施聿视作眼中钉的，除去这位本家的二叔，就找不出第二个了。
　　施逢章上世纪60年代在香港发迹，半生商海浮沉，拼下了雄厚的身家。先后两任妻子各为他生下一子，其中施聿的父亲施怀京则是第一任妻子所出，行事高调，风流不羁，在国外读书时就常常因桃色绯闻见报，直至遇见施聿母亲才开始收心，mba毕业后接管了施家旗下的科技公司。
　　而弟弟施怀冀的人生履历就显得低调平实许多，读完商科后就进了南城一家分公司，一待就是两年，扎扎实实地跟完一个房地产项目，才得施逢章首肯，升迁进了总部。
　　在外人看来，施逢章的态度十分暧昧，并没有显露出更青睐哪个的意思，对两个儿子各有各的倚重。几年来两兄弟间始终针锋相对，分庭抗礼，日子并不消停，直到一场猝然的车祸让这一切戛然而止。
　　施怀京在那场车祸中丧生，而施聿的母亲虽活了下来，此后却常年待在芬兰一家疗养院里。
　　岁月蒙尘，物是人非，所有人都对那场车祸讳莫如深，施聿只能从当年只言片语的报道与故人隐晦的叹息中拼凑出当年模糊的轮廓。
　　施聿获准去看望施母往往是在春节，在他幼时的记忆里，那个北欧国度似乎只有冬季。而他与母亲的会面常常是疏离的，缄默地像一场大雪。
　　母子两个人用过午饭后，施母忽然提出要去室外待一会儿。疗养院座落在芬兰北部的一个小镇外，漆木栏杆外是广袤浩瀚的针叶林，雪松凌冽的味道在空气中依稀可辨。
　　没有人说话。施聿从不敢在母亲面前提起父亲。
　　一只健壮的驯鹿缓缓地穿过林间，在栏杆外优雅地踱步，头顶的鹿角如珊瑚一般蜿蜒，漂亮极了。
　　施聿正百无聊赖地盯着驯鹿，忽然听见施母说，“一切都会好的，小聿。”
　　施聿转过头，施母却再度安静下来，平和地看着眼前这静谧的、被冰雪覆盖的一切。他直觉母亲没有说完的话也许跟父亲有关，余光里，那只漂亮的驯鹿又消失在了林间。
　　而这次触怒施逢章也是因为，施聿回国后试图问起父亲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隐在迷雾之中，而施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施怀冀恨自己，经年累月，不问来由。
　　施逢章这么安排，也算把施怀冀架在那里了。既然这事儿由他全权负责，一旦施聿出了什么事，不管是不是施怀冀做的，他都得吃瓜落。
　　施怀冀虽不敢有什么别的动作，却也懒得为他多费心，找了自家佣人的一个远房亲戚把他打发了，哪里偏僻就往哪里去。不能动他，磋磨他一年也是好的。
　　临行时那天雾蒙蒙的，施家宅子隐在半山的晨雾之中，极尽古典与恢弘美感。
　　他走下楼，周姨已将凯撒沙拉和虾仁粥搁到餐桌上，招呼他吃早饭。他开口问道：“周姨，爷爷呢？”
　　周姨道：“施老在小榭，今早还特意吩咐我，要给小聿做虾仁粥，怕你出去读书以后想呢。 ”
　　施聿走过长廊，看见施逢章坐在茶台边，手上正侍弄一盆五针松，枝干遒劲蜿蜒，针叶秀敛，如苍龙抱云。
　　“爷爷。”
　　“行装都让你周姨打点好了？让李利多带几个人去，该带的都带够，那边不比家里，别在这种小事儿上缺了短了。”施逢章和蔼极了，像任何一个不放心晚辈即将远行的老人。
　　施聿坐到对面，拿过盖碗。
　　小榭温暖，少年泡茶的动作娴熟稳重，修长的手指捏起白瓷，白毫银针的清雅香气随透亮的茶汤倾撒开来。
　　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心还不够硬。施逢章转头看了施聿一眼，喟叹一般：“去吧，回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