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今日》海俏

2、第 2 章 当那人在

　　当那人在小满的搀扶下第一次能够自己走到小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后了。
　　这段时间里，小满一日里总有大半日会跑到那人床边，絮絮叨叨跟他说话，几乎都是没什么意义的废话，从今天天气如何树上开了什么花停了什么鸟一直说到谁家养了几只鸡谁家姑娘生得好看。阿九被小满聒噪得受不了，恨不得把换下来的药布直接塞进他嘴里：“再被你这苍蝇嗡嗡嗡地烦下去，我也不用费劲救他了，救活了也得被你吵死了！”
　　小满很不服气地嚷嚷：“”我这不是怕他闷嘛……呀！你看！你看！”他很惊喜地指着床上的男子，“他刚才好像还笑了一下呢！”
　　阿九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他包成这样，你哪只眼睛看见他笑了！”
　　男子的脸上身上刚刚换过药，阿九清洗上药的手法耐心轻柔，制药敷药的本领却十分简单粗暴，七八种草药混在一起捣烂成糊搅合搅合，跟刷墙一样横七竖八抹上几层，再用纱布裹裹就算完事。阿九配的草药就如他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一样，干脆利落，只讲疗效不讲体验，消毒生肌的效果确实不错，抹上以后却少说要火烧火燎地疼上两个时辰。然而这些时日以来，床上的人始终清醒地沉默着配合，从未发出过半点呻吟，只从他抽搐的眉头和握紧的手指上能看出他在极力忍耐，这让阿九看向他的目光里渐渐生出几分钦佩和欣赏来。

　　如今这人已经安静地站在了院子中央，微微仰起头来让早晨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他脸上的青肿已经完全消退，耿叔昏花的老眼终于第一次清清楚楚看明白了他的模样，是个年轻的男子，身量很高，骨架亭匀，只是瘦，衣服像是套在了竹竿上，腰身空荡荡的。原本蓬乱肮脏的长发，因为阿九嫌清洗麻烦，索性全部剪掉了。阿九理发是个外行，用小满的话说就是还不如他啃的好。
　　尽管此刻顶着一个半长不短的滑稽发型，双颊也瘦得凹了下去，脸色还有点苍白，仍能看出一张脸上眉宇秀长，鼻挺唇薄，窄而尖的下颌，眼睛很大，瞳仁幽黑沉静，专注看过来时，平和的神色里藏着一点淡淡的忧伤，是一张让人见之难忘的标致面孔，连阿九都忍不住仔细地多看了他几眼。
　　耿叔咳嗽了几声，刚要说话，小满已经急不可待地跳了过来，非常高兴地宣布：“我刚刚已经问过他了，他无处可去，愿意留下来跟我们一起。我已经给他起好名字了，叫清河！”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很满意地点点头：“九哥是耿叔你用果子酒拐回来的，所以就叫阿九；我是九哥在小满节气那天捡回来的，所以我叫小满。”他一指那男子：“他是我从清河边上捡回来的，就叫清河！”
　　耿叔目瞪口呆，气道：“啊呀，你……你这孩子！真是胡闹！”
　　阿九坐在院子一角，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刻刀，正在专心雕刻着一块木头，头也不抬，语气却是冷冷的：“哦？你问过他了啊，那你问过我了没有啊？”
　　小满对阿九总是有三分惧怕，缩了缩脖子，小小声道：“九哥……给我个面子嘛……”
　　耿叔只好打圆场，转而将问询的目光投向那名男子，即便他此刻粗头布服，脚下打飘，耿叔仍然莫名地觉得他周身似乎隐隐笼罩着清雅光华，使他不由自主地用了一个恭敬的称呼：“这位公子，请问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又因何到此呢？”
　　男子微微躬身行礼，因为许久不怎么说话，他一时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停顿片刻，才开口，声音仍有些哑：“我……不记得了。”
　　耿叔傻眼，阿九忽然在一旁轻轻笑了起来：“这倒真是一句顶一百句。"
　　他放下手里的刻刀，慢慢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那男子脸上，神情里带了一点冷峻：“我们只是普通的村民，不想惹事，也惹不起事。阁下要想清楚，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男子平静地迎上阿九的目光：“我明白，我……愿意什么都不记得。”
　　阿九的神情微微一动，与他对视了片刻，男子的眼光沉静坦荡，带着一点哀伤的请求意味。小满紧张地蹲在他俩中间左看右看，小声哀求道：“九哥……”
　　阿九瞥了小满一眼，唇角忽然微微扬起，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小满……”
　　小满连忙跳起：“哎！”
　　阿九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唇角微微扬起，莞尔：“你最近的书没有白读……清河这名字，起得还不错。”

　　冬去春又来，清河留在绿柳村里也已经快一年了。
　　除了小满这个没心少肺的二百五，耿叔和阿九当然不会真的相信他没有自己的名字。耿叔毕竟年老谨慎，旁敲侧击地打听了许多次，然而清河口风始终很紧。耿叔很有些不安，暗地里跟阿九嘀咕，阿九却不甚在意，只淡淡地笑笑：“没关系。小满喜欢，就留着他吧。这个家里，有谁是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呢？”
　　耿叔一怔，阿九已经转身走开了。

　　清河的身体已经完全养好，虽然有些伤疤无法去除，幸而也没落下什么严重的残疾。容貌气色也渐渐丰盈起来，越发温文俊秀，一身磨边开线的粗布衣衫，也能被他穿出长身玉立的风姿来。小满对自己高明的捡人眼光十分得意，在耿叔和阿九面前炫耀了好几回。
　　好在清河没有小满那种也要捡点什么回家的执念，他们家才算是没有再增加什么奇奇怪怪的成员。
　　阿九发现自己最近的日子似乎清闲了许多，清河不像小满那样整日出去疯跑，伤刚好到七八分时就已经开始默默跟在阿九身后帮忙干活了。清河话不多，但手脚勤快，人也很聪明。他们家“人”口简单，也没什么大的花销，日子便不免过得懒懒散散的。没钱花时，阿九便进山去胡乱采些山货或者药草什么的，偶尔也做些木雕的小玩意儿，多是梳子、笔筒、发簪、妆盒之类的轻巧之物，随便拿到附近的集镇上去卖，木头虽不值钱，但因为做工精致样式美观，倒也颇为抢手。而清河只是蹲在边上看阿九做了几回，便学得有模有样，比阿九自己的手艺似乎还要好上几分。
　　然而多了一个人的日子也不总是省心的，比如——

　　阿九脸色铁青，一手拎着藤条，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撸袖子，吼道：“小满！给我滚过来！”
　　一团白色的毛球嗖的从屋后窜出，急急向门外奔去，只见空中白影疾闪而过，阿九猛一扬手，疾奔中的毛球仿佛突然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一个跟头弹了回来。阿九上前，揪着狐狸尾巴把小满拎在空中，狠狠抡了几圈：“还敢跑？反了你了！”
　　小满被他甩得天旋地转，连连哀嚎：“九哥！九哥！我错了我错了！”
　　阿九的藤条在空中响亮地抽了一声：“整天地偷懒，不好好修炼，只想投机取巧，靠着弄这些奇花仙草当大补丸吃来提升妖力，早晚吃死你！自己死也就算了，还要拖上清河！蛇盘沟是白头蝮蛇的老巢，你们也敢去偷它的东西，万一被它撞见，你们不要命了吗！”
　　小满用两只前爪抱着脑袋，十分心虚地道：“那条白脑袋的长虫恁的小气，丹霞兰芝又不止一棵，它偏守得跟眼珠子一样，也不怕吃独食撑死。我又不多要，只小小偷他两根而已。那长虫一向脑子不大好使不会数数，想来它回去以后也发现不了……”眼角瞥见阿九的藤条又高高举起，他吓得嗓门拔高了一截，尖叫道：“清河！清河！救命啊！”
　　阿九的藤条正要抽下来，忽然觉得拎着尾巴的手指微微一麻，机灵的小满趁机一下挣脱，脚底抹油，夺路而逃，阿九气得把藤条往地上狠狠一扔，正要去追，身后已经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阿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转身没好气地道：“你也忒老实了，净由着小满欺负你！他让你去引开蛇妖你也听他的！不知道有多危险吗！虽说那条白头蝮尚未修成人形，灵力不及你，但它生性狡诈残忍，毒性又极其凶猛，真惹恼了它纠缠起来，也不是好对付的！”
　　清河只是温和地笑笑：“不要紧。”
　　阿九对着他的棉花性子，想发火也发不出来，只能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要走，清河却拉住了他，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来举到阿九面前，手中是一枚小小的木雕吊坠，木质光洁，木色中隐隐透出玉石般的绿意，雕作一只抱着大尾巴眯着眼的小狐狸形状，样子神似小满。初具轮廓，尚未完工，但已能看出做得十分精巧可爱。阿九的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地凑上去闻了闻，只觉一阵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端，如梅蕊之雪，清寒寂雅，他轻轻一震，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这是……馨木竹！"
　　——馨木竹外形似竹，生长超过七十年的馨木竹，内里会慢慢变作金黄色的实心木质。此木在阳光下晒久了会变成青竹色，放回阴暗处，又会慢慢变回原木的金黄色，木质天然自带特别的香气，沁人心脾，经久不散。但馨木竹只生长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之中，而且秉性脆弱不易成活，能够长过七十年的实心竹株更是极难觅见。
　　清河点头：“馨木竹寻常难得遇上。我听小满说，蛇盘沟里长了几丛，便随他去了……运气不错，果然找到了一根极好的。”他轻轻笑了笑：“你照顾了我那么久，我也没什么值钱的好东西可以谢你的，只好做个小玩意儿送你。”
　　阿九垂下眼睛，眼神略有些复杂：“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其实你也不必这么客气的，救你回来的是小满，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搭把手罢了。”
　　他略微不自在地咳嗽了两下，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骤然转了语气：“——但也不能为着小满救了你你就事事都得顺着他！再让我发现你跟他一起胡闹，我连你的腿一起打断！”
　　他刻意板着脸做出凶巴巴的表情，清河看着阿九龇牙咧嘴教训他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很是可爱，蓦地有了顽皮的心思，忍不住莞尔，一句戏谑的玩笑脱口而出：“不怕，腿打断了，刚好再让你照顾我啊。
　　话甫一出口，已微觉有些不妥，然而来不及收回了。清河不禁有些尴尬，微微别开了眼。而对面的阿九听了先是一怔，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竟破天荒地没有怼回去，只飞快地扭过了头，脸上迅速掠过一抹淡淡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