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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境·虚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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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做两个奇怪的梦,一个是关于胖子的,一个是关于闷油瓶的。
关于胖子的那个梦,是在雨村的后山里。
我和胖子两个人,在闲暇时常去后山不远处的一条小溪里钓鱼。我提着竹篓和鱼饵,胖子端着小板凳、扛着鱼竿。我们说说笑笑地走到小溪旁,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偶尔闷油瓶也在,周遭的虫子通通都消失了,近处再无虫鸣袭扰,只有溪流的响动和鸟兽的吠叫,倒是让人的心神感到格外静谧。
我和胖子闲聊时,闷油瓶很少搭话,要么是坐在小马扎上双手环胸靠着一旁的杉树睡觉,要么就是一动不动盯着水面,等待鱼儿上钩。
在梦里,我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扭头看向一旁的闷油瓶,他就静静地坐在我身侧,像是一座饱经风雪磨砺的雕像,不言,也不语。
细碎的阳光透过树林零零散散地倾洒在他的身上,显得沧桑而又平静。那一刻,我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受,仿佛又回到了大雪纷飞,经幡拨动的墨脱。
十几年前执拗的我,在落雪中抚着小哥流泪的雕像,看着飘雪坠在他的眉间,静静倾听老喇讲述他的过往,替小哥重拾起被遗忘的记忆。
现在,闷油瓶回来了,就在我的身旁,明明我们靠得那么近,我却总觉得离他很远。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依旧害怕他某一日突然消失,而我则会再次踏上十年守候的苦旅,所以,才会在梦中一次次看向他。
当我确定小哥还在,有些心安地回过头时,天暗了下来,虫鸣鸟叫都消失了,连细微的风声都停止了。深红的夕阳穿过树叶缝隙,折射在水面上,泛起金黄色的光芒,亦真亦假、如梦似幻。
我们收拾好渔具,提着满满一竹篓的小鱼小虾往雨村走去。返程的路是一条人为开辟出来的狭长小道,仅能容纳一人通过,闷油瓶走在最前,我在最后,一路上,我们三人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默地走着。
渐渐地,林子越来越黑,周遭越来越静,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行进的脚步声,直到小哥和胖子打开手电,才勉强看清身下的路,跟上他们的脚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突然停了下来,萌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想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于是我转过身,看向身后静谧的丛林,眼前并不是一片漆黑,而是透着朦胧浑浊的光亮,像是被雾气笼罩着的黄昏,暮霭沉沉,烟波缭绕。
我想走进这片迷雾里。
当我抬起脚准备迈出第一步时,胖子拉住了我的手臂,用手电晃了晃我的眼睛。
我摇了摇头,眼前再次变成了一片黑暗。我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跟在胖子身后。
走着走着,小哥离得越来越远,我和胖子说不出话来,只得加快脚步试图追上他,可不管我们怎么努力,都不能靠近他一步。
我和胖子累得气喘吁吁,甚至要互相搀扶着才能走下去,而小哥的步伐依旧矫健轻盈。渐渐地,我只能看见一团光亮离我们远去,最后,变成一个细微的光点,直至消失。
在这一瞬间,我开始老去,头发斑白,皮肤褶皱,嗓音嘶哑,身体机能瞬间退化,几乎奄奄一息。无尽的白噪音和我的耳鸣一唱一和,谁也没有高过谁。
胖子松开我的手,颤巍着独自向前走去,身后浑浊的雾气弥漫,将我包裹起来。他的身影逐渐远去,而我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对于死亡,我早已有无数种想象,它是未知的,也是美丽的,无论它多久到来,我都坦然接受。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闷油瓶为什么会答应雷本昌,帮他钓死水龙王,就如胖子说的,到了时候,我们有想做的,小哥也一定会陪着我们。
总有一天,闷油瓶会送别我和胖子,在他漫长的一生中,这是第几次送别自己的挚友呢?
一路走来,我向太多人作别,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出生入死的伙伴,甚至是陪伴我多年的亲人和朋友。
现在,他们似乎就站在我的身后,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容,似乎从未改变。他们正微笑着,向我挥手。
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要论出个意义出来,我想,我那曲折离奇的前半生,见过许多人从未见过的景色,活过他们无法想象的人生,还把闷油瓶平安地接了回来,这对于我来说,一切都值得了。
我闭上双眼,坦然地接受着死亡,失重感从四处袭来,如同浪潮裹挟着我的躯体,全身冰冷像是坠入深渊。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恍惚间,我看见胖子和小哥并肩站在一起,我向他们挥手,俩人都对我笑了笑,然后转过身,一同消失在远方的迷雾里。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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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叮咚……”
耳畔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把我从无尽的失重感中拽了出来,我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场景变得熟悉起来。
我顿了顿,接通电话。
“吴邪,我和苏万马上到你家了,东西沉得很,快来开门!”
“好,马上来。”
秀秀这个丫头,还是这样的古灵精怪。
我挂断电话,把腿上看了一半的书放在桌子上,取下披在身上的衣服,走下躺椅。
小哥站在卧室的窗户旁盯着飘动的杨柳,胖子在客厅里和洗头店老板娘打着视频通话,小花和瞎子在堂屋下着围棋,王盟则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玩扫雷。
我一打开门,就看见秀秀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屋里送着,她的脸被冻得脸通红,不停喘着气。
苏万跟在秀秀身后傻傻地笑着,举起了手里的生日蛋糕和啤酒。在看见生日蛋糕的那刻,我才倏忽间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和胖子连忙接过秀秀和苏万手中的东西,把他们迎了进来。没过一会,黎簇和杨好也提着几箱清酒走来了。杨好不停对我说着祝福的话语,而黎簇,依旧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吴山居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而我们,也好久没聚这么齐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什么都记不清了,倒是苏万,举着摄影机把我醉后狂吐的样子记录了下来。
聚会过后,我们三人回到了雨村,在田间垦了一片荒地,种下些蔬菜瓜果,养了几只鸡鸭,享受这得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我还偶尔会做起那个梦,但我并没有告诉胖子,如果说了,他肯定会笑我年龄大了,跟个小姑娘家家一样多愁善感。
我想,不如把那个梦彻底遗忘吧,来人世一趟,只需要记住些美好的回忆,而现在,有闷油瓶和胖子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