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烟波》余有四

18、霞衣令

　　“李三娘，你再说一遍咱们去哪？”
　　长兰捏着手里半块糕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皇宫。”李与塘很淡定的吃完了糕饼，喝着茶水。
　　“咱们连全尸都不要了吗？”长兰按住她的肩膀，“三娘，你看看我，我是谁？”
　　“陆长兰。”
　　“我什么身份？”
　　“十五年前的株野第一美人，陆家长女，和……和亲公主。”
　　“想起来了？所以你要带我去皇宫，是觉得他们现在都瞎了？”
　　李与塘有些尴尬得笑笑：“我瞎，我瞎。不过……”她仔细打量了长兰一番。
　　“你不是学了西凉的易容术了，梁王他们现在老眼昏花的，也不一定认得出来你。”
　　长兰摇头，“我可不能跟你冒这个险，我先找个住处，咱们就此别过吧。”
　　“诶……那你得给我放平安烟啊，每日两支，不可遗漏！”
　　长兰挥挥手，急忙躲进小巷中。
　　李与塘独自站在宫门口时，曹子戴正带人经过，见是她满脸震惊。
　　“你竟然还敢出现！”
　　李与塘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奔波一夜，嘲笑道：“怎么了大侄子，我要是不自己出现，你怕是会被你爹打死吧？”
　　曹子戴恨不得当街给她一刀，可他心里却也明白，无论是他的身手还是地位，都不能杀死眼前这个女子。
　　“快回吧，好好睡一觉，你看你年纪轻轻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小心走在我前边。”
　　“你……我再见你，定是给你收尸！”
　　“多谢了大侄子。”
　　李与塘扬手转身，向侍卫亮出一副腰牌，侍卫们大惊失色，慌忙将她迎进宫门。
　　从宫门到成武殿的一路上，李与塘仔细看过每一处屋檐砖墙。
　　当年看得不曾这般仔细，如今再看时，总觉得它们隐隐低泣，千秋万代，血泪不尽。
　　梁帝远远看见了大殿外走来的李与塘，不知为何觉得心有恐惧，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不能手软。
　　“陛下。”
　　李与塘行叩拜之礼，梁帝仔细打量她。
　　她比少女之时更添风姿，眼角眉梢从容淡漠，墨色衣衫显得身形单薄一些，跪在大殿上像一株经过风霜的兰草，清芳狂碧绿，犹胜满庭春。
　　“你竟敢回来见我，你知道后果吗？”
　　“民女只知道，陛下想见我。”
　　“你怎么知道我想见你？”
　　李与塘直起身回道：“因为陛下的疑问，只有我能解答。”
　　梁帝问道：“我有什么疑问，需要问你？”
　　“陛下想知道太子沉钰是否尚在人世。”
　　李与塘的语气笃定，甚至有几分挑衅，她知道梁帝怕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唯独李与塘可以。
　　她毕竟是太子的旧人，本就是为此而来的，再说其他遮掩，也是无用，不如亮明来意，梁帝多疑且谨慎，反而不敢怎样。
　　“那他是否像传言所说，尚在人间呢？”
　　“前日我曾带人去过雁南别院，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开棺验骨，我想，这已经证明了一切。”
　　梁帝低头耐人寻味的笑了一下，“能证明什么呢？死人是永远不会说话的。”
　　李与塘品到梁帝的杀意，“那陛下怕什么呢？命运吗？”
　　梁帝前所未有的震怒，他觉得李与塘知道了什么，可他又不敢光明正大的发怒，又怕她是误打误撞。
　　他此时看着李与塘与那人相似的眉眼，仍记得那人曾告诉他，人的命运都是被写好的，不过有人浓墨重彩，有人寥寥几笔。
　　“命运，有什么可怕？”
　　“一早就被写好的命运并没什么可怕，可怕的是那些非要挣脱命运的人。”
　　李与塘看着梁帝的神情百转，竟有几分哀怨。
　　“你也是李家人，有没有听说过霞衣令？”
　　李与塘愣住，“霞衣令？”
　　有生之年，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个词，第一次听说时她比现在更加惶恐，那时她刚及笄，在一天傍晚，无意闯进了二姐的暗房。
　　二姐的书稿堆满整个房间，挡住了所有光亮，黑暗中她的眼睛闪着深渊之光，满手墨汁抓住她的肩膀。
　　“三娘，你知道吗，人是可以被安排的，你每天吃什么，做什么，得了多少钱财，会遇到谁，会爱上什么人，会生什么病，几时死，都是可以计算得来的。”
　　“只需要五个人，五个局中高手，这个天下就是可以被掌控的，我可以……我可以掌控它，我可以写好每个人的命运！”
　　李与塘见她深陷疯魔，拼命想要挣脱开，“二姐！你说什么！”
　　她只是诡异的笑，不住重复刚才的内容，“三娘，我想到了，我可以决定武朝的命运，我要武朝和西凉唯我独尊，见霞衣者尊为至主！”
　　李与塘只觉得害怕，幸好那时功法在身，最终脱身离去。
　　她本以为，那时的二姐读书读到疯魔了，未曾在意，想不到这世上真的存在“霞衣令”。
　　梁帝见她的反应，心知她并不知晓其中内容，“霞衣令是帝王之术，你二姐就是这霞衣令的主人，你恐怕想不到，年仅二十岁的李与尘操纵着整个武朝的命运，甚至在她死后的这许多年直到今天，我们仍在她的掌控之下。”
　　李与塘前所未有的震惊，她看着梁帝的脸，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可思议的砸向她。
　　“我……二姐？”
　　梁帝在她脸上看到了惊恐无措，他内心某一处陷在沼泽里的自己，非常满意这一丝难得的快意。
　　他知道霞衣令一旦入局就难以脱身，可他如今年岁大了，地狱里另一半的自己不甘心的想要看看做局者的下场，哪怕能让她被野狗咬一口也是好的。
　　他笑了，起身回了内殿，徒留仍旧没缓过神来的李与塘。
　　所以霞衣令成真了，过去那些年的纷争，牺牲，挣扎，都是有人计算好的。
　　这个人，就是她的二姐，李家的二女儿，李与尘。
　　梁帝没有理由骗她，二姐也没有骗她。
　　这个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太子沉钰入府之时？还是更早？在她暗房撞见二姐那天起就开始了？
　　所以人的命运是可以被算计，被安排的，而这个人不是什么九天神明，仅仅只是手里拥有了一些权势，掌握了人心，就可以轻易操纵举朝上下许多人的一生。
　　李与塘在大殿里坐到三更，摇摇晃晃出了门，一头栽倒在深塘泥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