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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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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塾里的绫人过的并不算好,但索性,种种缘由之下,也不算太糟——一来,他有神之眼,剑术又是稻妻城一顶一的高手,实在不是书塾里这些小屁孩所能敌;二来,神里绫人自己也并不因为面对的只是一群小孩儿而掉以轻心,处处提防步步留心,他以一副和善的假面笑容待人,滴水不漏,分毫不差。
学堂里每日最常做的是练字,端的是叫他们修生养性的好名头。只是学堂里真正能修生养性的少之又少。神里绫人厌恶这门没用的课,无聊,费时,更何况幼时他便已经练出了一手好字,那是一手担得起神里家长子身份的好字。
而且说是修生养性,但课堂上往往吵吵闹闹,不成体统。若非亲临其境,绫人如何也想不到神里家还有这样的地方——小孩子们像模像样地拉帮结派,大多按家族亲疏关系站队,又以家族繁盛情况以决定地位高低,然后便隔三岔五地产生矛盾,又解决矛盾。
解决矛盾地方式无非那么几种,绫人隔得远远的见过,两拨人打闹似的拥成一团,一点也不符合绫人印象里父亲曾教导自己的战斗的风雅之姿。然而结果却并不像是打闹,往往都要有人以损失器官的惨痛代价而收场,血腥又暴力。
这是绫人从未见过的稻妻,从未见过的肮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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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没见过的还有很多。
比如解决矛盾的另一种方式。
绫人眼睁睁看着那男生被人扒去衣服,又在人前就这样被人嬉笑耍骂着被人侵犯。侵犯者一边毫无感情地挺动着下身,嘴上一边恶劣地谩骂着。
那些肮脏的话语伴随着那男生的呜咽溜进绫人的耳朵里,绫人不敢多看多听,只是死死地握住自己的神之眼,哪怕手里都印出了红印,莹白的指尖也逐渐发青。
他的神之眼像玉,平日寒凉,随身携带,蕴久了才稍有暖意。
然而此刻或许神之眼一如他心境,寒凉如铁,凄苦如冬。
桌上是一副写了一半的大字,“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笔力虬劲,最后一笔力道却突然疲软,顿感严重。
绫人看了看,终是觉得实在糟蹋,还是将字揉作一团,扔进了纸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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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绫人一个人在书塾的夜晚里埋头苦学时,他就恍然觉得前尘种种仿若梦境。好像自己本就不是什么神里家大少爷,自己只是个贫穷小子,误打误撞来到了这神里家的公共大书塾,但终究是与周围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然而不是的,他手上所能看的书籍,所能拿到的资料,若他不是神里家的大少爷,他根本无从得到。——正如他想,祖辈建设此书塾,其实本意并非让它成为如今的荒诞之所,只是这些真正有用之书,之文,被锁在重重阁楼里,若非自己有心找寻,恐怕也是只能无功而返。
他每每念及此处,便感到看的这些文章,最终全成为了他肩上的责任。
他绝不能倒下,他的背后有很多人——他绝对不能让这座书塾里的乱象,成为稻妻的常态。
只是,谁能成为此刻尚且年少的他的慰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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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日是难得的开放日,可以允许家长前来照看孩子。孩子可以携家人一同参与书塾内的生活,当然,大部分学生不会如此,都是跟着前来接应的家仆们一走了之。这是难得的机会,他们当然要去稻妻城里好好浪荡,以充改日闲聊之时的谈资。
唯有绫人不是,他一手牵着托马,一手牵着妹妹,往书塾里走。妹妹懵懂,他便将妹妹的小手一整个包住握在手里,这让他感到安心;走过学堂旁的一棵树,他猝然瞳孔猛缩,五指交错着伸入托马五指的缝隙,与对方紧紧的十指相扣。
托马一时怔愣,“怎么了?”
绫人压下胃里浓重的恶心感,眼捷轻颤,想忘掉那天所见,于是也只是淡笑着回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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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人没有时间陪托马他们去稻妻城里,今日他有自己的规划,然而一家人到底月余未见,难抵相思,因此托马便带了绫华与小吃,前来探望。
绫人休憩之屋收拾的十分简洁,只有书桌上略显凌乱,错落着摆了好几摞书。托马收拾了一小块空地出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先拿出奶茶。
绫人很明显的眼前一亮。
托马乐的直笑,眼里藏着一抹心疼,“还有一杯,别担心。”想想又有点遗憾,“可惜了,明明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绫人反而宽慰道:“无所谓了。”
“那可不行。”托马接二连三地从食盒里拿出绫人爱吃的甜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摇头晃脑洋洋自得道:“到时候我翻墙进来,你记得接应好。”
绫人失笑道:“你来了,那绫华怎么办?难道留绫华一个人在家吗?”
托马于是喊了声“绫华!”,绫华便从书中抬起头来,她向来懂事,已经为自己找好了安静而不碍事的位置。托马扬扬下巴,脸上是稳操胜券的自信的笑容,“绫华,到时候我们一起翻墙进来给你哥哥过生日,好不好?”
绫华的眼里放出和绫人见到奶茶的第一眼一模一样的光,连忙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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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三人便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兄妹各捧一卷书,端坐着,姿态整齐,优雅的堪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实在应该叫稻妻城所有的小辈都好好看看,好好学学。托马则托着脑袋看着两人,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决定给绫人织件衣服。
这是他最新才拓展的家政领域,他十分自得于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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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人送托马和妹妹离开,此刻天色已稍暗,甚至下着朦胧微雨,绫人抬头伸手,目测雨只会越下越大,便立刻毫不犹豫地撑起伞来,决定送托马他们回去。
不得不说绫人确实很有先见之明,雨在猝不及防间加大至骇人的地步,然而他们早早便撑起了伞,是以毫发无伤。但旁人便不见得有如此远见卓识了,书塾门口冲进来一个男孩子,“绫人——”,对方捂着脑袋叫着便冲入了伞下,毫无自觉地又往绫人身边挤了挤,绫人为了不让这人冲撞到妹妹,只好叫自己的白衣上晕上了点泥水。
伞下挤三个人,一下子便有些拥挤了,于是托马撑伞接过绫华,绫华仰起头看了看托马又看了看绫人,在蹲下了身子的托马耳边小声问道:“今天哥哥不能送我们回去了吗?”
托马略带歉意地无奈地笑着回答她:“可能是的,对不起啊,绫华。”
绫华摇摇头表示没事的,便很乖巧地从绫人的伞下步入托马的伞下。那位冲进来的同学刚想说“绫人你怎么伞总往另一边偏你看看你自己这边——”,看到绫华,心里话突然一顿,神色也是明显地一楞,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四人沉默了有一会儿,那人突然咽了咽口水,用肩顶了顶绫人的肩,明知故问道:“绫人,你妹妹绫华啊?”
他表现的他们俩好像很亲昵,事实上他们俩从未说过话,唯一的交际是绫人看到他对着另一位可怜而漂亮的男同学恶意侵犯,给绫人见识到了黑暗的多样性的同时,也叫绫人留下了对他的生理性不适。
绫人听了他的问话后猛的抬头看向他,天色昏沉,看不清人的神色,绫人却像暗夜中的捕猎者,以锐利的眼光审视着他。对方被他看的头皮发麻,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实在无所谓,对方不过是个落魄公子,算什么呢,便大着胆子吊儿郎当开口道:“不如这样,你把你妹妹送给我玩几天,就几天,我们整个家族无条件归顺你——起码只要我在——”
轰——
眼前好像一下子出现了很多画面,又一下子水镜般的支离破碎。画面的最后停留的是那八个字,“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最后那八个字突然像被瓢泼大雨淋的透湿,洇染开来,又逐渐像是被血水浸泡似的泛出陈旧的锈红色。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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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人当然不需要他再重复,抬手,剑出鞘,然而在书塾里配的都是木剑。即便如此,绫人也将木剑发挥出了十成十的威力。木剑刺入血肉,比真正的刀剑更加折磨,那小辈欲逃不得,只能在雨里发狠地叫嚣:“你!你敢杀我!”
两年前绫人经历了托马一事后,本已深深反省过了,决定再不执剑伤人,只是父母离去,留下这么多噬人的黑暗,只怕他若不主动出击,最后只会自身难保。
“我今日不会杀你。”
绫人在雨里露出一个笑,温柔至极,在那同学眼里,便也瘆人至极。
若此时这人便死于他剑下,未免太难收场,他当然不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
只是胆敢侮辱绫华,总要即刻便付出点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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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
两人替绫华盖上被子,走出家门,这是绫人已经难得能够再回来的神里屋敷了。
天地间倾盆暴雨如幕,泛起雨水“哗哗”之声荡涤四方。小少年终于忍不住,绷不住颤抖的声音呼唤他唯一的慰藉。
托马闻言无语,只是默默的抱住了他。
他终于沉默地在托马怀中流下了眼泪。父母去世至今,他终于感到如临深渊的恐惧,他太害怕自己谁也护不住,护不住绫华托马,也护不住神里屋敷。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不长大……”
“绫华……绫华……我根本保护不了你们……”
小少年没有哭出声,天地雨幕声却愈响,似乎在代替着感受人间的悲苦。
孤岛之上,只有两位少年相拥,两人体温纠葛,□□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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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十六岁的神里绫人从此再不会写“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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