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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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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里绫人虽然白天一有空便围在他身边转,但晚上大概还是顾虑了几分托马的身体,并不曾有什么逾矩的举动。
但白天的神里绫人有时确实叫托马感到几分气短的厌烦,有时想到自己如今这份唯恐避之不及,他还会觉得好笑,这如果要是放在当年,应该是很好的一段日子才对,总之,不会是如今这样尴尬又奇怪。
不过一阵子的不习惯过去之后,托马便能够做到对身边的绫人视若无睹了。他浑似没有这么个人似的进行着自己的生活轨迹,对于对方的举动与话语,他不看、不停、不知道,他甚至光明正大地在绫人的注视下思考着怎么离开稻妻,然后又要怎么过好自己的日子——是的,这是他此时心中无比坚定的想法。
反正绫人能耐再大,也不能直接看到他的想法。
久而久之,之前身体对绫人本能的抵触的情况倒是好了不少。这情况两人都有所察觉,绫人眼中难掩欣喜,但仍不敢过分逾矩,只是偶尔试探着勾住托马的手,托马则无所谓,虽不想与之再有何纠缠相与,但他也明白,如今被困此处,真要与绫人对峙抵抗到怎样的地步,不好受的只会是他自己。
他也不会让自己去深想,与神里绫人有关的事情,思虑多了,难受的只会是自己,不如什么都不想——这也算是他十几年来仅剩的些可笑的经验之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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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妻难得有雨季,通常不会持续很久,雨也不大,只是细细绵绵的下。托马开了窗子,窗外庭中是洗尘绿意,托马看着很舒心,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如庭中的雨,很宁静。
耳边有踱步声传来,碎步匆忙,一听就知道不是神里绫人,大概是神里家的哪位家仆吧,托马不甚在意的想,依旧只是透过那扇窗子神游。
果然是家仆,恭恭敬敬地传话道:“……家主代人传话,说是今夜与天领奉行有些应酬,大概会晚归。”
托马只是出神地观察着微雨点叶,良久,等到他确定对方没有话再要说了,他便点点头,笑着应答道:“知道了。”
虽然不明白这些事情为什么要与他说,但总归,他也不会为难人家做家仆的。
毕竟,他也就是位家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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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神里绫人果然没有回来,他自己一人吃了晚饭,晃悠了一圈,怡然自得,若是忽略此处仍是神里家,他甚至生发了一种就这样也不错的想法。毕竟他的童年也是如此,虽然稻妻没有蒙德那样浪漫的日光与鲜花,但稻妻也有蒙德没有的这份寂静闲雅,这样自在的生活才是他喜爱且追求的本质。
只是,这里终究是社奉行,这便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了,他也因此是势必要离开这里的。
从前苦守于此,是因为他与他所爱皆在此,那时这便是幼鸟之巢,他是拼死也不会离开,拼命也要守护的。
但如今,他对这里的人再无所求,自然也就对这片地方再无留恋了。
烛火晃眼,外焰明黄,摇曳出奇形怪状的模样来。
托马静静地凝滞了一会儿后,便轻轻将烛火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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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窗外有雨,淅淅沥沥,并不扰眠,反倒安神。只是总有阵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流连在自己的身侧,从肩头到脖颈,再一路蜿蜒上脸颊,侧坠至额边。这气息里夹杂着湿润的水汽,水汽由内而外,以奇怪的触感附着在他的肌肤表面。
他终于被这种粘腻的感觉从暗无边际的睡梦中牵引了出来,睁眼,眼角是昏暗的微光,只能为黑暗蒙上一层昏黄,目移,便意料之内地对上那双同样氤氲满水汽的漂亮眼睛。
此刻绫人眼角泛红,身上酒气尚存,两人紧密地贴着,几乎没有距离。他有些心虚地眨眼,托马甚至能感受到绫人眼睫扇动的细小气流,有点痒。
“你……”
来不及说出更多的话,绫人便一点一点地亲吻上来,他大概是才从外面回来,浑身冰凉,以唇舌攫取着托马的温度与气息。他没有感受到托马的拒绝,心里就有了些被鼓舞了的欢欣雀跃,期待着的抬眼,却只看到一双无神的墨绿般的眼睛,那双记忆里明亮而剔透的绿眼睛像是被这黑夜晕染了浓墨,变得无悲无喜,麻木不堪。
他一下子如被浇了盆冷水,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失去了神之眼的托马——一时之间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窗外雨声渐响,他甚至听到了落雷声,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没有心力去分辨。
屋中昏暗低沉,一如他的心情。
他忍不住要开始回忆,曾经的托马,很早很早时会害羞地表达着热忱的爱意,后来,哪怕是受了伤,也还是忍受着种种,一如既往的包容着他。
只是如今,一切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一片化成一潭死水了似的空洞。
绫人害怕起来,他已经独自站在高位站在幕后掌握一切太久,他甚至已经不清楚这样的心悸的感觉算不算是害怕——托马已经不再对他笑,眼里不再有过往的一切温柔,那么他还会爱他吗,以前的一切还能找的回来吗?他失去了托马,他真的还可以再把托马找回来吗?如果真的不行,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放开了托马,坐起身来,眼光闪烁,十分懊恼地后悔道:“对不起……我大概是喝多了。”
托马没有回他,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峙着,窗外风雨声加剧,穿林打叶声不绝,这次绫人可以肯定确有惊雷。
托马终于回过了神来似的,同样也坐起身来,对他一戳即破的谎言不置可否,只是淡声回道:“你醉没醉你自己清楚。”
他远比神里绫人想象地更加了解他。
绫人确实没醉,他不可能允许自己在任何应酬的酒席间喝醉,但他这次却存了心思,他想让自己醉。喝醉不是件好事,醉酒会降低理智,影响决策,是行事之大忌。醉酒之后,本能会占上风,譬如他此刻看到托马,便只想不管不顾地抱着对方,只想叫对方眼里真真切切地映出自己的身影。
但他这次需要给自己一个借口,一个机会。
然而托马眼里千年玄冰似的寒冷,却叫他这点醉酒的胆子逐渐消失了。他连这层醉酒的皮也不敢再披了,索性将心底的惶恐与害怕都明明白白地表露出来,分分明明地写在眼里。这叫托马看的怔愣,他心里很疲累,并没有逃过一劫的欢喜。半晌,他踌躇道:
“……你没有必要这样的,这样不像你了,家主大人。”他字斟句酌,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绫人笑了,温柔和气,托马甚至感到了一丝魔幻的害羞。
“我只是,想我们的关系回到最开始。”
“回不回的去,您自己清楚,家主大人,您是再聪明不过的聪明人了,不要再骗自己了。”
刻意拉开了距离的生疏的称呼,相较于绫人显得格外平静而冷漠的语调——托马的拒绝很迅速,也很坚决,他不想再让绫人执迷不悟下去,因为这样只会让他们俩都继续再在这个痛苦的圈里打转。曾经的他执迷不悟,导致了如今这一切孽缘的纷乱,如今他看开了,也承认了之前自己的错误,是以他想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这一切,一走了之是最方便迅速的好办法,谁知道绫人却突然不知被踩了什么雷,从此一切便越行越偏了。
这说明,他们两人中,但凡还有人仍然于这场关系中执迷不悟,两人都无法获得真正的解脱。
思及此,他补充道:“我不知道您是迷障了还是怎么的,您其实并没有您以为的那么爱我,我只是个象征与代表,也许是我要离开的一些举动触发了您的雷点,导致您在偏激的情绪下没有想通。”
绫人想反驳,却被托马握住了手。托马难得的主动接触叫他晃了心神,他于是只能紧锁眉头地继续听着托马说着:
“或许我应该在神里家工作到应该离职的年纪正常离开,也许那样,您就不会再这么执着于我了,但我忍了很多年的痛,确实也不想再忍了,毕竟这次从狩眼仪式上逃脱,还算是幸运的,万一下次再被您安排在什么计划中死了,那可真是一辈子都没得个善终了。”
“不会的,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托马一口一个的“您”无比刺耳,他也只能一直无力又苍白的反复强调自己对托马的感情并不是托马想象的那样。心力交瘁的自责是无用的,对外的能言善辩巧言令色,此刻却甚至无法为他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想提起过去的美好,好辅证自己:“托马,你还记得吗……你与绫华,一直是我最亲密、最信赖之人。绫华是吾妹,而你,一直是吾之挚爱……”
“我一直一直很爱你,只是我过去用错了方式……”
这样幼稚的,简直不像是神里绫人应该说出的话彻底激怒了托马,他大声冷呵一声后反问道:“你管这叫挚爱?那我是什么,那我算什么,那我原来都只算个笑话吗?”
当然不是,绫人想要立马回答。却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毫无立场,于是只能以沉默应答。
屋外浮盛起喧嚣,雨声大的慑人。托马闷着一口气,心想自己真是好没意思,翻了个白眼,瘪了瘪嘴道:“我休息了,家主大人无事请回吧。”
他说完后便确实吹了灯重又闭眼躺下了,但他也能感知到,绫人并未离去。但托马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他,绫人便一人坐在漆黑的夜里自言自语道:
“没事,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纠葛,我不会放你离开……就是我有一天死了,我也会在死之前将你写入族谱,叫八重宫司看着,叫你永远不能离开神里家……我的墓就立在你房中院子里……我们永远不分离……若你先我而去,我便将你尸身保存的好好的,陪我一日又一日,直到我将神里家彻底处理好,我便与你一起,彻彻底底的死去……”
但托马心烦意乱的,很快便睡去了,也就没有听到这一段话,不然,他大概更要觉得神里绫人已经彻底疯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