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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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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人没想到八重神子这次倒是确确实实帮了他。
那场面话说的严重,话里意思却是给了他个好机会,叫托马有段时间都必须留在神里家了。八重神子眼神里的提点之意很明显,希望他在这段时间里加紧好好地把两人关系弥补好。
“近来八重堂倒是仍在写着新本,只可惜,大概是如今锁国,叫信息也闭塞了些,剧情都未免落俗,无非是主角之间误会相生,两个人又跟哑巴似的,独自一人时如何凄凉苦楚,好不容易想见却又都只作虚假言欢为哄对方开心,到头来感情出现罅隙仍一无所知,最后又是翻天覆地,翻云覆雨……”
八重神子声音悠悠地吊在最后那几个字上,状似感慨道:“这样的剧情过了几百年了也是这么个套路,真是的,若是故事的开头主角长了嘴肯说些什么,早没这么多拿来凑数的话了。”
她靠近了神里绫人问道:“神里家家主,最是长袖善舞,能言善道,若是你陷入那样的境地,你是会说,还是不会说呢?”一双漂亮的狐狸媚眼里却盛满着看戏般的不怀好意:“还是,说什么呢?”
神里绫人掩去心底的意外,眼神不着痕迹地划过身侧离自己有些距离的托马。
托马不想看他们俩交谈,却也被限制着自由,连随意走动也做不到,只能转身看向海面。稻妻最不缺的就是海,海水冰凉,在月光下像镀了银,托马想起自己幼时来到稻妻时所遭遇的那场风暴,脑中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怎么不就干脆死在那时好了,但转念又觉得不对,自己何错之有,既然神明眷顾他,他更该好好地活下去才是。
绫人于瞬息间收回了眼神,恭敬而礼貌地应答道:“宫司大人谬赞,臣下不及宫司大人半分深谋远虑。恕臣愚钝,不知宫司大人想要臣说什么。”不等对方再说些什么来折腾他,他连忙一口气结束话题:“宫司大人此番交代的事,臣已知晓,感念宫司大人提点。如今天色已晚,臣携……家眷先行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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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人只孤身一人牵着托马的手走回稻妻城。他们一路自白狐之野走过,顺着小径徐徐踱步而行。两人已许久不曾这样相处过,哪怕只是绫人一厢情愿地在胡思乱想着,托马只当自己被人押解着回到牢狱里一般,只垂着个脑袋,一门心思研究地上有没有坑,有几个坑。如此,身体上的排斥与紧张才能舒缓几分——虽说那比喻倒也并非不恰当。
行至稻妻城前那棵巨大的梦见树,托马停了下来,梦见木遍布稻妻,十分常见,然而在如今肃杀的国家氛围下,这梦见木便显出它的柔情与烂漫来,满目皆是梦幻的粉紫色,更有樱瓣垂落,又被雷光所聚,变作一团绯樱,若即若离,悬浮于树下。
托马退后了几步,生怕撞散了那团绯樱,将自己包围,染上那一身的绯樱香气。
绫人与他一同停了下来,一旁的同心行礼问好,他点头以示应答。那同心抬起头,只盯着托马看,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向绫人试探性地请示道:
“社奉行大人,这位……”
“这位是我神里家家臣……”
“不是。”
“家眷……”
“更不是。”托马向那同心走近,面无表情地伸出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就是眼狩仪式上逃走的其中之一,你想抓捕我,对吧?”他扭头,今晚第一次直视神里绫人:“我们不应该妨碍他人公务,家主大人,您好歹首先得应该做好社奉行的本职工作。”
几次三番被托马打断否认,绫人来不及收拾好自己的失落,只是下意识又握紧了托马的手。他微笑着请离了那位同心,表示自己身边这位是自己十分重要的人,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同心于是暂时离开了。
十分重要的人,托马在心里重复念了一遍,他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毕竟这个说法模糊至极,哪方面重要?怎么个重要法?缘何重要?十分重要的程度又是何种程度?是作为他好用的工具般重要,还是他舒心的床伴般重要?
他不想去细想,神里绫人的话,听听就好,细想下去,对如今的他没有意义。
他如今只是想离开,如果可以的话,化作一片梦见树上的樱瓣也好。若幸运的就长在这棵树上,他还能在白天看到树下的猫猫狗狗,在夜晚就这样静谧的安眠,在该归去时,也能自如地归去。
“怎么了?”
同心离开后,托马只是站着,仰首望着那棵巨大的梦见木出神。绫人近乎贪婪地享受着此时能光明正大的,如此近距离地看着托马的时刻。如今,他已经只是看着就感到一种莫大的满足。
他一边满足着,一边又渴望着更多。这是源于人类汲汲于美好的本质,也源于他对过去亲密无间的时光的留念与痛惜。
因此,他忍不住轻声发问。真正叫他只是看着托马?那一如绫华曾暗示过他的想法一般绝无可能。绫华曾说,如果真正爱托马的话,或许应该考虑放手以给对方想要的幸福。
这些绫华都懂的道理他当然不是不懂,只是身在其中自然做不到局外人般简单论断。他想,他若放手了,那他呢,他该怎么办?
认真思考过后,绫人觉得那是无解的死局。若他放手……他甚至想象不出来这种选择的后果,因为他根本没有假设过自己的未来会没有托马。哪怕就是以前,他也是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是他做错了而已,他想,如今他与托马之间的僵局开始让他反思原因,而事实上,原因托马也曾已经告诉过他了,他当然听明白了,在听到那个故事之时,他就可以想象托马眼中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
最初始的出发点便错了,错在他逐渐不敢相信他也爱他,甚至如此爱他。
他自以为是的掌握得体,也不过是对方一次又一次的迁就罢了。
那么,请让他再有一次改正的机会——这次,他愿意一直相信他还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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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
托马将目光收回,却也没再看他。他在树周围环顾一圈,意料之中地找到了熟悉的身影。他随手指过去:“你看。”
绫人顺着看过去,是一名普通打扮的稻妻妇女,五分裤只略至膝盖以下些许,索性现在日子不算寒冷,夜里风吹的也不算凉,但稻妻风中水汽重,还是很叫人担心这位女士的健康。
此刻夜深,白天里会聚在树下晒太阳的猫猫狗狗当然也各自散去了,只有这妇人依旧做着撒食的动作,可她手中分明空无一物。
绫人仔细观察了一番后看向托马,求证地问道:“她……是不是……”
“嗯。”
托马点了点头,自然道:“她疯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早以前来这里照看猫猫狗狗时,就曾见到过她。似乎也没个家人,孤苦无依的样子。”托马声音很淡,像是困了,有点没力气:“有时有同心将她带回去,不用多久她便又跑回来了……”
这个样子还真是挺像那些失去了神之眼的人的,托马想,但他犹豫着终究没说,省的神里绫人又要多想,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绫人因为托马的话又多给了那位妇女几分眼神,但聪慧如他,此刻也不懂托马想表达什么。“托马。”他问:“你是想说些什么吗?”
“其实你可以直接……”其实你可以直接说的,我们或许有什么话都改直接说出来。
“不是。”
托马看向他的眼里无悲无喜,似乎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又打了个哈欠,这种自然流露的些许亲昵叫绫人心底柔软起来,托马动了动那只被绫人握住的手,依旧挣脱无果,他只好用另一只手抹去点点困倦的眼泪:“我困了。”
“所以。”他像是戴着个僵硬的面具般空洞地盯着神里绫人:“你不要多想。我今晚能休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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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心里还留有温暖的余温的柔波被冰封,这寒气从心底漫开,绫人手脚冰凉起来,身体仿佛在逐渐失去知觉。
“托马,你是在,同我做交易?”
托马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您要这么觉得,也可以。”
托马正试图主动进行一场看起来荒唐至极的交易——他想以他过去那些或重要或不重要的情感与记忆,来与神里绫人换取短暂的彻底没有任何纠缠的安息。
这种被托马仍然完完全全拒之心门外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但他也知道自己此刻只能是咎由自取。
“不用,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他虚弱的笑了笑,主动松开了与托马紧握的手。托马这下子实打实的感到惊讶起来,据他了解,神里绫人不像是这种会轻易放手的人。
夜风吹落一阵绯樱花,人面花间交相掩映,托马想,绫人果真不愧是稻妻城里公认的貌美,这一幕真真是好光景,只是自己无福消受,与绫人相伴,又不知自己能有几日自在。
“只要你不要离开我,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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