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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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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人从那日之后便果真没有再来了,只是锁链依旧束缚着他,同时每日都会有各种人进来检查他的身体。有些托马见过,有些没见过,有些是医师,有些是方士。
他无意配合,却也无意给他人带来什么麻烦,这些人往往沉重而来,沉重而去,一看便是一无所获,倒是他,不见神里绫人多日,整日的只是发呆,虽与外界断了联系,精神状态看起来仍是不大好,人却比之前瘦骨嶙峋时看起来要健康些。
不过也只是一些,他整日被困在此地,锁链的长度够他在屋子里转悠,但这屋子比木漏茶室更不见天日,好脾气如他,也偶尔会有崩溃到想要发疯的冲动。于是每天观察新来的人成为了他难得的乐趣,他甚至真的会去数对方有几根头发丝。
医师们无一例外曾问过他他自己对这样的情况有没有一些看法。他微笑着示意他们放心,然后说出那个让他们犹疑着要不要告诉神里绫人的答案。
“我其实也不知道,不过是大致有个猜想——听说小孩子喜欢鲜艳的东西,有家族为了将孩子顽劣的天性去除,竟然硬生生是让孩子一看到中意之物便遭受雷击,从此,哪怕便是幼童长大,身体便也再不敢喜欢什么东西了——那么,顺便请问您吧,这份因喜爱而得的罪过,和这份因罪过而形成的保护,您觉得如何呢?”
医师不明所以,却也知道谨言慎行,不发一言沉默着退下了,回去后,当然是一字不差地转述给神里绫人。
“我知道了。”
绫人点点头,仍僵硬地微笑着,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只是在周围终于空无一人时捂住了半边脸。他感到无力回天,因为他知道托马所言何事——这一切确是由他咎由自取。
但他真的也很想再……抱抱托马。
他觉得自己像是中了某种毒,他越来越依恋于那个温暖的怀抱,好像在那个怀抱里他可以洗去这么多年来无数的黑暗与罪恶,好像在那个怀抱里,他重新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孩童时代,可以安心地卸下所有,只是依赖着,汲取着对方的温暖。
这么多年来,托马当然是他得力的助手,只是没有人知道,甚至托马当然也是不清楚的,托马当年给予他的承诺,在他心中到底占了何等地位——记忆可以追回到十三岁那年的下午,他捏着托马的脸玩,托马笑着和他说“哪能和你生气呢”;又或是在神里屋敷的那场大雨里对方给予他的无言的拥抱支持;或者甚至是在学堂里,托马在他生日时给予他的承诺。
他说:“好,我不会离开你。”
托马的这一句承诺他信了已将近十年,在他过往一个人孤身坐在满室简直叫人喘不过气的黑暗里时,他想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因为他永远有托马会陪伴着他。这句承诺对他已经不仅仅是承诺的意义,正如托马对他也简直已经超出了家臣甚至是亲人的概念。托马对他,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知道托马于自己之特殊,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中是何地位,于是当他感觉过于疏远之时,他便以情为饵,诱对方亲近,而当过于亲密,似乎事情将超乎他的掌控之时,他便再以托马作局,保持以距离。
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在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下吊着,绳索的那头是托马,这头是他,这让他感到安心,这一直告诉着他,托马没有离去,一直在陪伴着他,他可以对托马予取予求,怀抱,亲吻,甚至是更亲密的行为,托马都会笑着接纳他的。
然后他又可以自如地回到那个位置上,自如地掌控着一切。
事情是从狩眼仪式结束后变了的。
他承认,将托马设入此局中,他有赌气的成分——与他自己赌气,他一半的心灵在沉沦,好像喜怒哀乐都可以由对方掌握,一半的心灵在挣扎,要证明给自己看,自己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忘记这十几年的经历。
直到听到家族里的老婆婆不经意间提起:“最近托马开心,家主大人也开心,绫华小姐也开心,真好啊,一家子其乐融融的。”
那一刻,他下定决心要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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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里绫人于半夜里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间密室,密室里托马尚留了一盏烛火,他不会仍然自大到以为那是留给他的烛火,只好客观分析,大概是在此间一直不见天日,留一盏灯以示光明,聊以慰藉。
按照照顾的人几日传来的信息,托马晚间睡的并不安稳。虽有人时刻可以报时,但终究靠个人感知是无法辨别黑夜白天的,这同样也紊乱了托马的身体作息。绫人只好命人按时点上叫人沉眠的香薰——第一次点时还被托马发现了,说是那一股子绯樱花的香味儿与绫人身上的佩香相似,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这个味儿了。
是以,他偷偷过来时,还特地确保了身上没有任何佩香。
托马不想见他,心里不想,身体更不想。可他却离不开托马,心里想见,身体更想见。他看到托马就在床上沉眠,哪怕是用了香料,睡梦中也依然是眉头紧锁。
他心里怜惜,不敢深想托马在梦什么,大概率会是怎样逃离自己吧。这样的念头光想想就叫他窒息,他怎么可能叫其成真。
若托马真的离开了自己,只怕自己也是要疯的了。
他动作幅度不敢太大,只好侧身轻轻躺在托马身边,将手覆在对方腰上,如此虚掩地抱着,以缓解自己的渴求。他想与对方没有隔阂的亲密接触,但如今的托马对他浑身都是抗拒,这层抗拒化为有形的枷锁,强有力地将他与对方隔绝了开来。
“托马……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明明是他锁着托马,他却如被囚者般颤抖者苦苦哀求,气音断断续续,他连痛苦也压抑着,害怕吵醒托马。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恍惚间想起,好像以前托马是问过类似的话的,只是托马到底问的隐晦,处处都是给他的台阶。
“你十六岁那个吻,是什么意思呢?”
他已经记不得当时他是作何回答的,大概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吧,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两人的关系扯远些的那种。毕竟这种问题,似乎代表着托马亲昵的越界。
然而直到如今托马对他彻底没有了任何情感的留念与温存,绳子那头的托马不见了,他才终于察觉到自己这所谓的界限分定的可笑,和自己对托马依赖程度之深。
“我的意思是,我爱你。”
这是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回应,然而托马已经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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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人让绫华若有空便多来陪陪托马,这是托马唯一感谢他的地方了。
绫华的到来让托马多了些人气儿,这种鲜活劲儿甚至从侍者的转述中都可以轻易想象出来。托马不忍心叫绫华担心难过,攒也是要攒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的,绫华有时讲些乐事,他还能真真切切的笑上两声。
绫华要照顾他,他自然也是不同意的。哪怕脚环上锁链未解,他也尽可能行动自如地照顾好自己,不让绫华多操劳。正如此时,绫华拿起桌前的苹果,托马连忙伸手先一步拿来,“我来我来,小姐你坐着就好。”
绫华很无奈,“本来就是我来照看你的,这样叫什么呢。”
“我与小姐,那是谁跟谁呢。”托马眨了眨眼,像是寻常无比的唠家常。然而这一短暂的对话之后,两人又陷入了难堪的沉默。托马张了张嘴,想说话,脑子里却空荡荡的,完全不知道该和绫华说什么。
托马忽然之间很难过,想起绫华小时候,他将绫华乔装打扮成小男孩儿的模样,带着一起去稻妻城里乱逛。与人智斗武斗也从不避着绫华,绫华就这样看着,十分安静又乖巧,有时当时没看懂的事情,事后还会找他询问为什么,他便再一点点抽丝剥茧地分析给她看,教她如何处事,如何看人。
可如今长大了,他却被这样难堪的禁锢着,绫华出于好心来看他,他们却只能相对无言,气氛尴尬到冰点。他有种被迫与绫华的世界脱节的感觉,是的,被迫,他本完全不至于这样。
这叫他又忍不住怨恨起神里绫人来,他本来尽可能地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小心眼,哪怕是被囚禁着,他也在盘算着逃离,然后表现的自然而大度,就好像微风吹过一样,什么都不变,这样就好像他可以掩盖埋葬掉过去,显得他从来没有对绫人有过任何感情。
然而绫华的存在无疑是对一切假象的刺穿,与绫华无话可说的事实更叫他心梗。如今神里绫人如何他已不关心,但绫华却依旧是他一手带大的妹妹,他对她的关爱并不少分毫。
他想到当年屡次三番想要带他回蒙德的迪卢克,没想到对方一语成谶,最后自己对稻妻,对神里家唯一的眷念,竟真的只剩下了绫华小姐。
莱艮芬德阁下目光终究是比自己要长远啊,他暗自苦笑,不知道对方若是知道他如今这般模样,会不会嘲讽他当初的不知好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