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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未远去的远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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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把收纳箱抛进汽车后座之后,低着头去开了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车,驾驶,急刹车。
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一声“立正”。
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愈发用力,咬着后槽牙抿着嘴,低头做了个深呼吸,听见——“敬礼!”
于是他转头,市公安局门口列着一排好似永远不倒的青松——是他的战友。
安欣数了数,队里少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自己。
那另一个人是谁?
他翻找着自己的记忆,一个字蹦到他的眼前——
“响”。
他的李响,他的响于六年前殉职,从此他的警号被封存。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队里肯定会进来新人补上李响的空缺,不可能到现在都缺着。
所以少了谁呢?
安欣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去做好交接任务,然后趁今天得空去给师父和李响扫墓。
这个莫名其妙的调令下来之后,好像他们突然都展现出现在对他从未这么浓烈的情感。好像他们瞬间都又理解了他以前所有的执拗。好像他们也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深渊,甚至难以触及。
不。
他们知道。
不然他们就不会让安欣忽然就要哭。
只是在那之后,他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安欣无意识地加大自己握住方向盘的力道,右胳膊贯穿伤的位置就传来了刺痛。
他疼得忽然卸了力,没支撑似的把脑袋磕在方向盘上,额头处被敲击的钝痛让安欣的半个灵魂都被拍出躯体。
疼。
疼得安欣想要哭,但是流淌着泪水的河流此时已经干涸,安欣只能干涩着红了的眼睛,干呕。
今天他的手臂已经疼了两次,仿佛要阻挡他去做他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情。
钢针才被火烫过消毒,又沾足了醋辣酱,针尖被火光照得发亮发红,仿佛有一声“叮”响在安欣耳畔。
然后钢针分裂出无数的它,自伤口快准狠地扎进骨血。
这样的疼安欣经历过很多次了。
医生说,伤好了,现在还会疼,是心病。
心病,心病,那安欣的心现在在哪里?如果心也跟着去了,病痛又该怎么好?
他刚刚抱着收纳箱下楼的时候,右胳膊就刺痛,叫他把箱子里的东西摔了个七零八落。他只能庆幸特别重要的东西没在里面。
没在里面。
那他的心,在那个时候在哪个地方叫他疼?
那现在呢?
安欣直起身体,抹了把脸,踩上油门,汽车远去。
他还是疼,这样的疼痛让他的其他感觉都有些失调,他只能凭借意志力慢慢地把车开好,开往墓园,师父在那里,李响也在那里。
“谁叫我死,谁叫我生?”
安欣塌下了以前永远直挺的脊背。
“高启盛死了。”
“他差点也把……”安欣晃荡了一下身子,跟着晃荡的还有他的瞳孔,他的大脑,他的灵魂。
“把响——把我——把……谁?……”
“是我吧。”
“我差点也死了。”
“我差点也死在那个阴天,那个楼下。”
“师父,如果我真的死了……”安欣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仿佛一帧一帧地扬起嘴角的弧度,“你会为我哀悼吗?”
安欣在李响的墓前放了一束白玫瑰。
安欣发现李响和曹闯的墓碑前有些不一样。曹闯的墓前只有一束菊花,还不是安欣带去的,但是李响的墓前满是菊花。
他于墓碑前坐下,想让自己至少看上去没有那么糟糕:“响,你的这个小家还蛮新蛮漂亮的哦。很多人都念着你呢。”
“我们当战友的时间实在算不上多长,又不想送你菊花,显得我和别人对你的……”安欣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对你的感情,是一样的。”
“所以送你白玫瑰。”
“不许挑剔,不然下次不带花了。”
安欣不知道能说什么。
每次当安欣面对李响的时候,他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要告诉李响,又好像所有的话在他还没说出口以前,李响就已经知道他的想法,并给予他肯定。
所以当李响不能给安欣回应的时候,安欣反而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六年前,老钢铁厂……”安欣的声音滞涩,“你为什么要赶过去赶得那么快呢?”
安欣吞咽下口水,仿若烈酒过喉,而他从来不喜欢酒。
“响,你为什么要那么听我的话呢?”
“哪怕晚一点,晚一点点也好,你就不会死。”
“虽然徐江死了,但是调查报告我写了几次就被打回来几次。”
“我好希望你能活下来,告诉我当天的真相!……我好希望你能活下来……”
“我好像正在与真相渐行渐远,我需要你。”
安欣说不下去了,他感到疲惫。
所有人,几乎所有人以为他要找真相只是因为他个人的轴。
但其实不是。
或者说,不仅是这样。
因为他要让罪犯就算死了也要被法律惩戒,因为他要让师父这样的人看到后果之后迷途知返,因为他要……
他要让李响……他救不了李响……那他也要让李响死得明明白白,死得其所。
要让响,看到他为之努力的,成为他,成为他们期望的样子。
随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笑了一下:“我见到了李青,他做饭很好吃,他管你叫‘响哥’,他说以前就你愿意和他玩。”
“可惜他爹没了,他也没了,你也没了。”
“那穷山恶水的地方,难得长出的青松,就这么拦腰折断。”
“你说我该不该大哭一场?”他笑。
安欣拿起一旁放着的泡着酱油色茶水的玻璃杯,猛地就是一大口。
他咂咂嘴:“还是和你给我泡的味道不一样。”
“响。”他拿着玻璃杯站起来,“你以后应该不用担心我了,我被调去交警队了。”
“响,有空,我再来看你。”
“我们搭档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呀……”
“我好像不够了解你,不知道你会不会嫌我烦,但是既然你不说话,我就当作你不会嫌我烦了。”这句话还没说完,安欣就转身,拾级而下,话语飘溢在空中,久久不能散去。
他背后是无数英烈的墓碑,他身前是无数百姓的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