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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人接听 陆离经常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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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
……
……
“嘟——嘟——嘟————”
“您拨打……”
……
……
……
“嘟——”
“您好,松华街派出所,请问有什么事……”
砰!
……
梦境终止于大货车迎面撞来的那一刻。
陆离躺在床上,浑身冷汗,不住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望着天花板。
他经常做这个梦,梦里有一个总也打不通的电话和一个总是被打断的电话。他不知道那两个电话到底打给谁,为了什么目的,梦境总是一片虚无的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想不起来,最后或是在无尽的忙音中消弭,或是被车祸惊醒。
他知道那场车祸。三年前他驾车在公路上和一辆大货车迎面相撞,他受了重伤,昏迷了三年,前段时间才醒来,可失去了部分记忆。从大学毕业后没多久到昏迷前发生的事几乎忘了个干净,车祸时的细节也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过他记不记得,似乎并没有多大干系。车祸并不复杂,在他昏迷后没多久就判清楚了。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负大部分责任,他开车时打电话,也免不掉追责。在这场事故中唯一无辜的是他车后座的那个女孩,也是那场事故里唯一死去的人。
据说女孩的父亲在医院里哭天抢地,跪着去抱医生的腿,用身上带着的破旧帆布包去砸重症监护室的门,说是要“打死那个拐骗他女儿的混蛋”。周围的医生和护士把他拦了下来,他就坐在地上哭闹,哭诉着家里的贫穷,女儿的不懂事和男人的花言巧语。于是那天医院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icu里现在躺着一个用哄骗初中女生的衣冠禽兽。
陆离不知道父母是怎样摆平那位悲伤欲绝的父亲和闻风而来的媒体的,也不知道那场官司是怎么顺利结束的,他只知道三年下来家里花了很大一笔钱,背了一大笔债,他车祸前在市区买的一套房子也断了月供,抵押给了银行,两位老人的背驼了,头发白了,但看到他时还是开心的笑,皱纹在脸上开出了花。他们很少跟他提及那场车祸,对于车祸后的烂摊子更是闭口不谈。只有一次,母亲忍不住问他:“儿子,车祸那会儿,你车上那个女孩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父亲罕见的没有喝止母亲,而是低着头沉默不语。陆离看着母亲希冀又惶恐的眼睛,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他很想说些什么,一条条的陈列出有力的事实,证据,告诉父母自己绝不是那样的人,对于自己哄骗未成年少女的指控只是无端的污蔑。可他那几年的记忆是一片空洞的白,即使是要狡辩都找不出一点头绪。他在沉默中激烈地挣扎了许久,最后垂下眼,小声说道:“我不知道。”
那晚他第一次做了那个梦,梦里是无尽的忙音。他半夜醒来再不能入睡,坐在床边摩挲着手机直到天明。
陆离出院后,并没有在家待太久。那个潮湿的小镇里,他的名声已经暗暗的发烂发臭,流言是最好的霉曲,那三年的沉默是最好的温床。
母亲安慰他,说那些都是没来由的风言风语,要他不必在意,可谁能忍受得住一出门就被人暗暗的戳脊梁骨,翻白眼呢?
后来他收拾了行李,打算离开家乡。
父亲把他的行李搬上了火车,母亲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絮絮叨叨地交代着诸如要记得加衣服,按时吃饭,别累着自己等琐碎事宜。陆离一直微笑着点头,表示自己都记着。
火车汽笛长长地呜鸣起来,乘务员吹起哨子提醒所有人列车即将启航。陆离抽出手与二老道别,转身上了火车。在吵闹的人声和低沉的车门关闭声中,他听到了母亲最后的呼喊——
“阿离啊,别结仇,别出头……”
他闻言转身,却只透过车门上肮脏的玻璃看到两位老人越来越远的苍老脸庞。
在异乡生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衣食住行,都要钱,要赚钱,得先又工作。
听爸妈说,他在车祸昏迷前,是同安市检察院的检察官。但发生车祸后,老两口就收到了陆离被辞退的消息,说是因为违章驾驶和医院纠纷造成了严重的不良影响,综合考虑认为陆离已不再适合这个岗位。
老两口都是农民,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和规则,公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理解,陆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检察院不可能一直白养着他啊,辞退,倒也正常。
后来陆离也觉得,辞退他确实没错。
他不是法律本科出身,大学时学的生物,许是因为毕业后发现不好找工作,所以才横下心来考的法考。失忆后,那些半路出家学来的知识和在岗位上得来的经验都忘了个干净,现在的他跟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要是检察院的岗位还在,他也不能大脑空空就跑去审案子,要是闹出冤假错案了,那就麻烦了。
不过令人难过的是,十年过去了,生物专业还是不好找工作。
但刚毕业的学生好歹年轻,他32了,中间履历又空缺,哪个单位会愿意要他?去扫大街人家都嫌他弱不禁风,要是晕在马路上了还得赔笔医疗费。
他不在人才市场继续挣扎了,问朋友借了些钱,在出租屋里关了几个月,考了普通话和教资。然后应聘去了省内一个挺偏远的小镇中学当老师。
穷就穷些吧,但胜在稳定。而且家里的弟弟最小也已经开始实习了,不用他补贴生活费了。
那地方叫文水镇,挺磕碜地挤在一个山旮旯边上,旁边是弯弯流淌的碧水河。陆离在公交上颠簸了三四个小时,才终于在青青的山峦间看到了这座破瓦似的小镇。
文水镇唯一的中学和小镇有着相同的气质,不仅充满了年代感,还透露出一股不似人间的鬼气儿。陆离说不清楚这股阴森恐怖的气质到底来自空气里始终挥之不散的霉阴味儿?还是昏暗楼道里总是晦暗闪烁的灯光?他不知不觉就被这里的氛围所感染,紧张敏感到甚至会被一只突然窜出的老鼠吓得跌坐在地。
和他同期来的并没有别的新老师了,偌大的教师公寓里只住了寥寥几个人。不知同楼其他老师是深居简出,还是行程总是和他错开,陆离在这住了一周,很少碰见除了他和楼管以外的人。有天晚上,陆离倒是碰见一个年轻老师,但对方看也没看他就匆匆走了,更别提和他打招呼了。
白天他和坐在对桌教英语的蒋立荣吐槽了这事,谁知这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女教师第一次板起了脸庞,十分严肃地对他说:“人家晚上不跟你打招呼是有原因的,谁知道你是人还是鬼啊。”
“蒋老师你别开玩笑了。”陆离被这个逗小孩的过时笑话弄得哭笑不得,“21世纪了,这话逗小孩都没意思了。”
“这还真说不准,老祖宗的有些东西,虽然没有科学依据,但不能随意冒犯。”蒋立荣依旧是那副认真表情,“而且文水镇这地方啊,地邪,是真的会招些那种东西的。”
“蒋老师见过吗?”陆离也收了笑容问道。他有些累了,不想再讨论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他知道这些东西多半是当地的传说,没有人真的见过,他只是想故意设个小套,只要蒋立荣回了,他就用幻觉之类的说词怼回去,终结这个话题。
“见过。”谈及此,女人的神色温柔了几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温暖的往事,“那是个年轻大夫,高挑板正,模样俊朗,眼睛用纱布蒙着,不说话也不笑时看着冷冷的,跟个冰山似的,但一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还特别容易脸红,一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酒窝。”
陆离将要出口的反驳突然梗在喉咙里,他脑海里闪过了一个身影,恍惚了一瞬,再开口时却问道:“然后呢?”
蒋立荣被这么一问,自己也出乎意料似的愣了一下,随后便恢复了之前的柔软神情,继续讲述起来。
“我是在一次加班回家走夜路的时候碰到的。那天晚上有段路路灯坏了,我没注意,被石头绊了一跤,本来想着回家处理吧,但一抬头就看到一家灯还亮着的诊所,我就鬼使神差地进去了。一进去,就看到了那个年轻大夫。”
“他让我在里面坐下,然后给我伤口消毒,包扎。奇怪的是,他眼睛蒙着,但却清楚地知道我伤到哪儿了,走路拿东西消毒包扎,一点都不误事。包扎时他的手碰着我的腿,冰的吓人,我就知道,他不太对劲。”
“但那个年轻大夫笑起来实在可爱,看着不像是穷凶极恶的鬼,我胆子也就大了,就跟他唠了几句,还打趣问他这么俊有没有女朋友,他不说话,但脸蹭的一下就红了。”
“走的时候,我问他要什么,他跟个孩子似的又摆手又摇头说什么都不要。我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就抿着嘴笑不说话。最后我问他在这里徘徊做什么呢,他说在等人,顺便治病救人。”
“在等很重要的人吧。”陆离问道,语声里有点不易察觉的低落。
“对哦,他就是这么说的,在等很重要的人。我问他那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我可以帮忙找找,但他又想不起来了,你说怪不怪?”
“我白天还专门去那个“诊所”看过,你猜怎么着,那里其实是一家已经关门好久的棺材店,门锁上灰都积了一层了。”
“我透过门缝往里面看,勉勉强强能看到一个手术台一样的床,地上还落了一截白纱布,崭新崭新的,像有人刚扔在那里一样。”
“可这么一家上了锁的废弃门店,哪来那么崭新的纱布呢?”
陆离从不相信神鬼之说,听蒋立荣讲述时,也只在心里暗暗发笑。
只是蒋立荣的讲述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是他大学时的好朋友,也是学的医,也是生的一副好模样,高挑板正,五官俊朗,笑起来时左边脸颊上有个好看的酒窝,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像个小姑娘。
陆离心里一直惦记着他,醒来后没多久就试着联系过。但打大学时的电话总是无人接听,那时候没有QQ,邮箱也没流行起来,而且他们并非一个专业,社团认识的共同的朋友也联系不上,于是陆离失去了宋秉文的消息。
他太忙了,挤压了三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一齐向他压过来,让他喘不过气,更别说腾出精力去打听某人的消息或下落。但他又一直记着他,有时入睡前,他会想起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嘴角小小的酒窝和星星似的眼睛。
秉文,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在哪里工作?是不是已经当上副主任医师了?他还想以前一样傻乎乎的爱笑吗?学会做饭了吗?是不是已经找到共度一生的伴侣了呢……
陆离的思绪停住了。
总之,他会过得很好的,一定会的。
他闭上眼,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