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帆旧影来》吴羡好

5、醉后不知天在水

　　一连两周的周末，顾景帆都准时每天过来学校，工作日他应该是很忙，只在晚上和韩肖玖在微信上分享一些好笑的可爱表情。韩肖玖第一次收到的是一直眨着长睫毛笑的小兔子的大头照。当时韩肖玖正在说自己参加学校野营时候的趣事，有个笑话不太明白，顾景帆就发来了这只兔子表情，韩肖玖一怔，没想到温和持重的顾景帆，小时候爱好是看新闻联播的顾景帆，也默默收藏这么萌的表情，不仅哈哈大笑。住在对面下铺的裴宜静从被子里探出头，说：“有情况啊，大晚上这么春意盎然的，说，是不是去图书馆遇到什么帅哥了！”韩肖玖连忙否认：“求一个帅哥帮我把大作业写了吧。哎，早知道上半学期不逃课了，实在是第一节课起不来啊。”裴宜静想起了什么，爬起来正色道：“你别告诉我你这学期政治经济学你就没认真听过啊，我不是吓唬你啊，之前教课老学究生病了，现在换了一个小年轻老师过来，在其他学院号称四大名捕的，你赶紧去图书馆认真看看书，别指望和上学期一样临时抱佛脚低空飘过了。”
　　韩肖玖也挺紧张，毕竟自己也是不能容忍挂科的结果，于是每天都很努力的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图书馆闭门。到了周末，韩肖玖感觉自己努力到了极限，但是已经答应了顾景帆要帮忙占位置，虽然头脑即将被知识炸裂，还是早起，强撑着坐在顾景帆对面看了一上午的书。
　　到了中午，顾景帆问：“你是不是不想看书，我看你一上午都没翻几页，很累的样子，要不我们出去走走？”韩肖玖正中下怀，说：“吃点好吃的去吧”两人一拍即合，顾景帆拿着韩肖玖的书包，陪着她走出了图书馆。
　　韩肖玖问:“你到底在看什么书啊？是要考试吗”，顾景帆说：“嗯，公司里有个资格考试，上周已经考过了，这周我可以歇歇了”韩肖玖羡慕道：“当学生就是考不完的试啊，我快累死了。快让我上班吧。”顾景帆笑了笑：“中午去吃你喜欢的蟹宴吧”韩肖玖心下小动，想起和顾景帆小时候，总是坐在姑奶奶的院子里吃螃蟹，顾景帆总能用工具把螃蟹拆的很漂亮，吃完就能拼成原来的样子，韩肖玖吃一个的时间，顾景帆已经把两只螃蟹拆好，把剥出来的蟹黄放在蟹壳里，递给了韩肖玖。吃蟹很美好，可是那样就会想起快乐的过往，韩肖玖这六年最会的就是假装不记得，于是装作诧异道：“呦，这么早有全蟹宴了啊，不会是冻的吧？”想要拒绝顾景帆。没想到顾景帆立马解释道：“不是冻品，现在是六月黄的季节，黄多，就是肉少点，不过更香了。”说罢，顾景帆给韩肖玖看了自己订座的信息，说“小九，这家是我朋友开的私房，上回应酬吃到觉得挺不错的，也很难定，陪我去试试吧。” 顾景帆一如既往的知道韩肖玖不知如何对朋友说不，韩肖玖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上了顾景帆的车，向餐厅开去。
　　到了地方，韩肖玖发现这是个苏式的园林小院，景致精致，留白得宜，她心想：真没想到学校附近还有此等漂亮的地方。因为是私房菜馆，韩肖玖没有看到其他的客人，就被服务员领到了一个小包里面坐下。
　　坐下后，一个经理模样的美女指着一个古韵十足的天青酒瓶介绍道：“顾先生，蟹凉，配的姜片黄酒去寒”顾景帆道：“给她上姜丝可乐吧，她还是小朋友，还不能喝这些。”顾景帆可能是常客，话语中的维护之情令得美女经理又抬眼看了一眼韩肖玖。韩肖玖觉得有点尴尬，于是说：“我可以喝的，放着吧。”顾景帆点了点头，美女经理也识趣的退到了门外。
　　韩肖玖父亲全家都不能喝酒，从韩爸爸开始，平时就是个一杯倒，总在大院里被其他的叔叔阿姨打趣。顾景帆自然也知道这件事，看到韩肖玖抬头就把一小杯黄酒喝了，急忙说：“小九，你没喝过酒吧，你抿抿尝尝味道就好啊。”韩肖玖回复道：“小看我，我爸虽然喝酒不行，我妈行啊，回头你看看我水平，我们毕竟是自己人，喝点没什么的。”
　　他们重逢转眼也近一个月了，每周一起看书，工作日也有经常聊天，可是韩肖玖从未主动提到过她的父母，顾景帆也就也刻意避开，没想到她今天突然会提到，顾景帆怕她想起不开心的事情，本想赶紧岔开话题，可又听到她说自己人，心里不由得开心，有点出神，于是他干咳了一下掩饰自己，随后说：“小九，这家六月黄拆的仔细，这个是海蜇丝拌蟹黄，来，你多尝尝”
　　韩肖玖一杯黄酒下肚，感觉到五脏都热了起来，头疼似乎好了不少，于是心中窃喜有用，面前几道菜自己又很喜欢，配着菜，看到对面的顾景帆也喝了两杯，也跟着喝了两杯。两杯酒后，韩肖玖感觉自己的脑子一下子变慢了，身体热麻麻的。
　　韩肖玖看到他在回复消息，于是想起两个人个把月前那次戏剧性的重逢，若是在平时，韩肖玖怕尴尬，怕听到不好的答案，是绝对不会问的，喝了酒后，酒壮怂人胆，就问了出来：“顾顾，你那天怎么会在那里的啊，而且看到我好像也没有很惊讶，你是一直再找我吗？”
　　在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顾奶奶说“景帆，你是哥哥，以后要记得照顾妹妹呦。”顾奶奶是南京口音，哥哥说起来像顾顾，当时韩肖玖哈哈大笑，从此，就叫顾景帆顾顾了。
　　顾顾一出，配上她脸上狡黠的笑容，顾景帆在那个瞬间有点恍惚，这才觉得，面前这个人才是就是小时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九。
　　顾景帆本来看到她不仅小脸粉红，连手指都红了起来，莫名觉得有点可爱。刚想顺口说两句本周的新鲜事，只听到她喊顾顾，顾景帆一怔，毕竟这么久了，虽然顾景帆还叫她的小名，可韩肖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直呼其名，小时候的这个称呼，她从未再叫过。7年了，自她搬走，这声顾顾，也是顾景帆第一次听到。
　　“顾顾，你想什么呢，我问你呢”韩肖玖有点不耐烦，一边塞着蟹粉豆腐，一边催促他。顾景帆倒了一杯酒，说道：“你知道的，你走的那年，我读大学去了，因为算是少年班，学习任务很紧，奶奶又病了，没帮我把信给你，我怎么能想到，等我暑假回到家里，你们家已经都搬走了。别人告诉我，你和妈妈去了上海。我瞒着奶奶和阿姨，到了上海，也拜托了林晓和霏霏找家里人帮忙找你，可是他们都劝我，不要惹祸上身。”
　　“所以那天，只是个巧合？”韩肖玖低着头扒着松露煲仔饭，热气熏了上来，看不清表情。顾景帆赶忙说：“只能说，那个时间点，我遇到你是个巧合吧。2年前放弃读博，机缘巧合，有个上海的offer好于北京。今年，刚好有个朋友，拿到了高考录取的名单，我找到了你的名字。我应该感谢你父母吧，并没有给你改名字。我就搬到了学校附近，想要去学校找你，又害怕会吓到你，也知道这么久没有找到你，你肯定怪我了。”
　　韩肖玖此时已经端起酒杯准备喝第n杯酒了，刚想说话，又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红红，挣扎中，不小心被呛了一口，眼泪哗哗的往下流，心里想:所以那天他还记得我的密码一直都是自创的前加后的112358数列，可惜他不知道，小九早就死在h城，现在只有韩肖玖活着了。
　　高级餐厅总是这么妥帖的服务，大概是知道两人都微醺，菜也上的差不多了，服务人员再没进来打扰，只是在上完最后一道菜时候提醒顾景帆，如需甜品请再唤铃。
　　醉后的韩肖玖感觉自己不再和平时一样在意安静的尴尬，她接过顾景帆递来的纸巾，擦了下眼泪鼻涕，笑了笑，趴在了餐桌上，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静静感觉着一股热气，从胸口弥漫到了四肢，到了指间。
　　顾景帆看着她这样子，也猜不透她是开心还是想到过往的难过。
　　趴了一会后，韩肖玖开口道：“顾顾你知道吗，我离开H城的时候，爷爷中风走了，爸爸在H城的生意关张，叔叔离开了原本的公司，他们俩只能一起远离H城去澳洲找机会工作，把我和堂弟送来了上海，妈妈和婶婶从天上云一下子变成地上泥，原本骄傲的她们都很难接受事实。我妈妈常常会告诉我，爸爸又让她打钱去澳洲了，爸爸这个月又还不上贷款了，我们的积蓄又进一步缩减了。我虽然嘴上不在意，可心里知道，自己拖累了妈妈没法和爸爸一起去奋斗，每天都担心自己虽然清贫但是尚且看似安稳的生活会结束。你记得我以前特别爱午睡吗？我现在特别害怕周末的下午，因为妈妈自从6年前，时常会在周末的下午，午睡醒来，把我叫到床边，细数我这一周犯的错，有时候是没有好好学习，有时候是在外聚会我表现得不够热情，有时候又是我过于热情她觉得我没有女孩像。她的心思都在我身上，她说的特别对，所以我在外面害怕别人不喜欢我，害怕别人觉得我冷脸，也害怕聚会大家，好像24小时会有一双眼睛盯着我，给我的言行打分。”
　　这次重逢后，顾景帆知道她家逢巨变，做好了她和以前不一样的准备。可见了面发现她还和以前一样，调皮可爱。但相处下来，又觉得特别不一样了，以前的她说话从不会看人脸色，也不会滔滔不绝的找话说。现在听她这样说，虽然语气淡淡的，内容也有点难过，可气氛倒像回到了小时候，她说的是自己真正想说的话。顾景帆虽然感觉到心疼，但也没有立即安抚，只是回复道：“小九，你从小就很勇敢，我记得我成绩刚到H城，我没有学过英文，发音也不标准，奶奶送我和你一起去培训班，我虽然比你大4岁，可我分班考最后是和你分到了一个班。当时林晓刚开始疯狂嘲笑我大个子，养在外面，缺营养，所以血不过脑，学什么都学不会。你小时候一直不长个，人却厉害，你冲上去拿着粉笔擦跳了起来敲了他的脸。”
　　韩肖玖笑着回复他：“你是想鼓励我勇敢面对生活吗？”
　　顾景帆摇了摇头，开口道：“不是，我是想说，你从来不是不勇敢的人，可是勇敢的人也不必一直勇敢，不必一直坚强，也可以软弱，可以害怕。”
　　韩肖玖6年来，也会偶尔想起顾景帆，想顾家小哥哥再见面会不会还记得她，会不会安慰她，她甚至想好了顾景帆会像偶像剧里那样说，我回来了，以后没人会欺负你了。想到这里，她每次都嘲笑的摇摇头，过去就是过去了，将来再好也无法抹平过去的痛了。可今天顾景帆这样说，只让她想想过去，那个勇敢的她也是她，你不需要勇敢。韩肖玖感觉到这六年的委屈都积上了胸口，于是将头埋进了胳膊，趴在桌上，任由眼泪滴在手上，桌上，地上。哭着哭着哭累了，韩肖玖顺着酒劲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