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帆旧影来》吴羡好

3、雁字回时月满杯

　　结束了高中三年一边需要适应紧张的学习，一边需要费劲的适应上海的生活，进入大学阶段的韩肖玖简直如同飞鸟入林。
　　一开始她还有点担心会遇到以前的熟人，大一一整年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出现，韩肖玖于是慢慢松弛下来。参加社团，班级团建，一个也没少。也是这个时候认得了她最好的朋友，裴宜静。
　　裴宜静是个妙人，第一次见面留着极短的头发，来自一个没存在感省份的没存在感城市，不给别人任何刻板印象的机会，也直接导致韩肖玖在认识她第二年就完全想不起来入学时候的她的样子。第一个寒假开始，裴宜静就摇身一变，不仅瘦了10斤，还留了披肩长发，女人味十足，班级里的男生一直到期中考试她姗姗来迟，才发现多了这样一个冷艳美人，甚至窃窃私语何处转学来尤物。
　　裴宜静家庭小康，但是很懂得精打细算，买的东西精致又实用，韩肖玖作为一个购物黑洞，很自然的把宜静当成了自己购物搭子，两个人没课的时候经常去学校附近商圈，W商场淘宝购物。
　　大二的第一学期，韩肖玖被裴宜静一个电话call到W商场陪她挑条连衣裙。路过一家屈臣氏，韩肖玖想起自己洗面奶没有了，于是走进去准备拿一个就走。裴宜静夺命连环call又来了，韩肖玖一边走一边纠结是买了走呢，还是先去了再回来。正在纠结中，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小九”。韩肖玖虽然长得一副呆萌脸，但是没表情的时候脸又极臭，和班级同学总是保持着一点距离，所以“小九”这个亲密的称呼，除了父母偶尔这样叫，已经没有了。自从父亲出国工作，母亲也总是很烦躁，连名带姓是常态，父亲呢，因为长久不见面，也很少这样亲昵的称呼她。韩肖玖以为是叫的别人，虽然心里感觉异样，脸上只是自嘲的笑笑，心想：即便是叫的是我，我应该也是不安多过于惊喜吧，毕竟我可不想跟曾经的那些长辈们哈拉，尬聊。心里这样想着，脚步进一步加快走进店里，想着快拿快走。
　　“小九”，又是一声，声音来源明显是跟着韩肖玖进了商店。此时的韩肖玖已经大半确认是遇到故人了，从小的根深蒂固的教养令她很想回头打招呼，可又不想再无谓的闲聊，于是深吸一口气，扶了扶耳边的耳机，笑着装作看到熟人的样子大步流星的从另一个门逃开了。
　　“还好平时喜欢带耳机塞住自己”，韩肖玖一边这样想着，有点得意的翻着包找手机，准备问问裴宜静现在到哪儿了。摸了半天并没感觉到手机，心想这下糟了，本不想回去寻，但这个手机是父亲刚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iphone新款，韩肖玖心想，那人看不到自己肯定也就走了，不会逗留。于是又下楼走进了刚刚的屈臣氏，想说去找一找是否在柜台附近。
　　匆匆忙忙的跑下楼，准备冲进去，耳机里感觉听不到了声音，韩肖玖发现，站在门口的是顾景帆。分开不再见的这么多年，韩肖玖一直以为再见会和偶像剧里一样，脑中不断的过电影般跳出回忆。谁知道，竟然是咯噔文学，一声巨型耳鸣袭击了韩肖玖。
　　顾景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鼻梁很高，身高也明显的比别人高，但是因为内双配着漆黑的眼珠，所以感觉上看起来还是温温润润的，没有高个子男生常有的冲击性。顾景帆此时也已经看到了她，脸上居然没有一点惊讶，还是和以前等她放学的表情一样笃定温和，仿佛知道就是今天她会出现，也知道今天她会折返回来。韩肖玖叹了口气，想想是他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不是其他的别人。一边阿Q的想着，一边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还真不是装酷，而是韩肖玖在搬出大院之后的这么多年，学会的自我保护措施，不知道如何表现，没表情总是对的。
　　顾景帆走过来和她并肩走，说了一句“来了”，就再没说话，熟悉的就好像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两人五分钟都没说话，顾景帆一向话不多，韩肖玖却极怕这种沉默，觉得尴尬极了，于是开口“你怎么来上海了，你在上海上学吗？”
　　顾景帆回复道：“我已经工作了，我在附近租了房子，今天是来买点家居用品的。你带着我逛逛？”韩肖玖耳中的轰鸣依然没有结束，闷闷只说：“好啊，这里我很熟。”然后又沉默了。幸好这个商圈不大，家居店也不少。两人推上一辆购物车，终于可以不用尴尬并肩了。顾景帆开口问：“门口有个火锅，去吃吧”韩肖玖说：“我想去洗手间”。也没等顾景帆说话，说着就走了。在洗手间洗了个手，平静下来越想越不对劲，顾景帆完全没问自己在干嘛，怎么在这里，好像就是见到了小时候那个邻居一样的自然。突然又想起，自己手机还是没找到，也没办法联络裴宜静了。心想反正不能更坏了，一边想一边走着回宿舍的路上。
　　韩肖玖顶着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走到一个小广场。有个大姐拿着传单走过来，“小妹妹，我们今天开业，体验只要50哦，快跟我去吧”看着韩肖玖不说话，大姐拉着她立刻进了商场，又上了3楼。准备开始给她做脸。直到冰冰凉凉的面膜敷上脸，韩肖玖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手机，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嗯嗯啊啊的回应着推销，到了时间赶紧跳下床，拿出钱包里最后的100块。大姐说，哎呀小姑娘，你加了这么多项目，要200啦。
　　韩肖玖感觉从12岁搬出大院，7年来的委屈突然潮水般向她涌来，甚至听到了脑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像搬出大院时候断掉的古筝一样，一下子断了，她站在这家美容院门口，短路般的大喊：“我没有要这些，你是骗子，我要报警，报警”说着豆大的泪珠滴落。
　　可能是因为眼泪模糊了双眼，后来发生的事情，韩肖玖都感觉蒙上了一层水水的白雾，不甚真实，可手足无措的挫败感，又久久无法散去。韩肖玖只记得当天，阿姨看到她崩溃的神情，也吓了一跳，连钱都没要，就扶着她走到了电梯间，也没送她下去，赶紧关上电梯门，逃之夭夭。
　　韩肖玖站在一楼缓了缓神，又恢复了自己一贯的阿Q逻辑，默默告诉自己，遇见的是顾景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说到底，这些事不是自己的错。这样想着，给自己鼓励着，韩肖玖一路走回了宿舍。
　　到了宿舍才想起来，自己还约了裴宜静，赶紧用宿舍电话给裴宜静打了电话。没想到裴宜静说：你的手机在我这里，我等会回来带给你。
　　半小时后裴宜静回到宿舍，把手机给了她，说是有个小哥捡到了，打电话给最近联系人，找到的她，裴宜静心想，总要感谢一下人家，就帮忙加了一个微信联系方式。“喏，就是他，微信名就是他本名，顾景帆，名字挺好听的，你回头记得一定要感谢一下人家，不然你这手机，人转手一卖多少钱啊。”
　　韩肖玖没说话，听着裴宜静絮絮叨叨了一堆，裴宜静看她不说话，以为她是社恐，于是帮她拿过手机，发了一条，谢谢你啊帅哥，我已经拿到手机了，有机会请你吃饭。韩肖玖也没看到她的操作，自顾自爬上了床，说自己好像姨妈来访，头很晕，要睡会。
　　裴宜静给她倒了杯热水，关上了宿舍门。
　　韩肖玖脱力一般睡了过去，甚至连其他两个舍友回来都没听到。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清晨了。她打开手机看时间，顺手刷了一下微信。发现顾景帆给她发了好一条微信，说，好的。明天晚餐你想吃西餐还是中餐？韩肖玖想想，吃火锅吧，两个人隔得远，还能阻隔尴尬。于是回复了一个学校附近的火锅店地址。
　　回复完的韩肖玖内心很得意自己的聪明伶俐，又心想，这个顾景帆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又自来熟，他居然没有说其他，只说了明天一起吃晚餐。等等，明天，那不就是今天晚餐吗？我同意吃了吗，我为什么真的在思考吃中餐还是西餐？
　　开弓没有回头箭，刚反应过来，想找个理由推掉，发现才六点，顾景帆已经回复，好的，到时候见。
　　当天韩肖玖有一天的课，中午排到了最喜欢的腊鸡腿炒饭，吃着竟然如同嚼蜡。感觉自己有好多事想问顾景帆，可是又觉得，不过是小时候的玩伴，对方能记得自己已经很不错了，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不到五点，裴宜静说饿了，想点外卖，韩肖玖说自己要出去，请昨天那个帅哥吃饭。裴宜静啊了一声，说，那你化化妆，穿穿好再去啊，我不骗你真是个帅哥。不过感觉比我们应该是大不少的。你注意安全啊，要不我一起去吧？韩肖玖笑了笑，说就是感恩一下，又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不用啦，我自己去就好了。
　　韩肖玖准时出门赴约，没有打扮，也没有换衣服。慢慢的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初夏，学校里的白玉兰倒是开了，可是家乡的白兰花没这个漂亮，却香的多。不知道顾奶奶院子里的白兰花还好不好。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火锅店门口。过马路前发现，门口竟然站着顾景帆，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顾景帆显然也看到了她，冲她微笑了一下。韩肖玖慢慢的走了过去，换上了一贯以来的搞笑脸，说，哎呀，是你啊，多年不见怎么越来越帅了啊。你在哪里住啊，你怎么知道这是我手机啊。快进去吧，这家店可好吃了。韩肖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会说话的鹦鹉，一直在说说说，但是说的什么，自己并没有感觉，只是希望话不要掉在地上，顾景帆几次想要接话回答她的问题，一方面因为顾景帆从小说话就慢，而她主观上也不愿意给顾景帆回复她问题的机会，制造对视的机会。韩肖玖先是把菜单上所有的菜都点评了一遍，不等顾景帆回答，又说自己也不是那么爱吃，换下一张图片。顾景帆也不着急，和以前一样，等她实在说渴了，递给她一杯白开水，接过话茬说道：“小九，你现在在哪里上学，是附近的c大还是f大？我现在已经工作了，就在这附近住着。”韩肖玖赶紧接过话说：“我在C大，大二了，三流专业，我不怎么喜欢这个专业，不过我妈喜欢，她高兴就好。我是学渣啊”顾景帆突然插话：“不，你不是。我印象里你很努力，虽然想偷懒，但从来不接受自己居于人后的。”
　　印象里的顾景帆，从来都是慢悠悠笃定的样子，这次2倍速说话，韩肖玖也有点惊讶，不由自主的抬起了低下的头，笑道“我们8年没见了吧，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呢，我后来大概是后劲不足吧，真的是个学渣，也不知道怎么走了大运考上了c大。”
　　顾景帆摇摇头，恢复了一向的冷静“小九，我近期周末需要看书考证，家里环境不适合看书，你能帮我占个位置在你们图书馆看书吗？”韩肖玖从不知道如何拒绝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好呀，马上期中考了，我正好也要看书，一起吧”
　　这一刻，韩肖玖感觉又回到了以前和顾景帆去大院的图书室写作业的日子。每次都是韩肖玖晚上说，第二天她去占位，最后还是顾景帆早早的到了，把水和吃的准备好，笑眯眯的等着她，说：“小九你又睡晚了吧？”看韩肖玖有点愧疚，赶忙又说：“哎呀没事，我在呢，我来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