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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   胖商贾姓贾,头一回参与择婿,十分紧张。

      他并不是那群人里最富有的,为了能抢得先机,特意买了两个壮汉替他抢人,想着进了家门更好说话些。没想到韩修竟直接点了他,实在是意外惊喜。

      此刻韩修安静地坐在马车内,挑起窗帘,看着外面的风景。
      贾老板隐约感觉他像是在等人。

      但他一想,状元爷可是跟皇帝对过策论的,他在想什么,自己怎么可能揣摩得出来,否则他也能考状元了。

      他又细细打量。凉州这么大,遍地都是生意,他每天跟着来自五湖四海、身份千差万别的人往来,可谓识人无数,多看状元这几眼,他就看得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眉宇间萦绕着远超乎他年龄的沉稳。

      越看越是欣赏。

      贾老板打破这宁静:“状元爷愿意和小女一见,实在是我们的殊荣。听说您是湖州隆安县人氏,年前刚来的凉州,巧了,我夫人也是隆安县人氏!隆安县不比这富丽繁华的凉州,吃的喝的玩的大有不同。您忙于科考,肯定还没有好好逛逛,我们一家人饭后可以……”

      “老爷,不好了!”外头驾车的壮汉小厮突然喊道,“有人拍马追上来了!”
      贾老板掀开车帘看:“谁啊?”

      小厮道:“像是将军府的白梨儿,后面乌泱泱追着一群人,看着都是练家子!”

      贾老板一看,还真是!顿时慌神了,忙问韩修:“状元郎和白小姐是旧识?”

      这一看,刚才只是安静地坐着的状元郎,好像突然间生出了一些变化。背挺得笔直,拨着窗帘的手背上爬满了青筋,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某个风景。

      贾老板直觉不对,于是赶忙吩咐:“定是来抢人的,快,别被他们追上!”

      韩修却在这时开口:“停车。”

      白马背上的不是白梨儿还能有谁?

      为了替许云织追“赵平”,白梨儿很是下功夫。漂亮的百褶裙下摆被她撕了,绑在两腿,变成了裤裙,这样驾起马来如鱼得水,很快见到了偷人的马车。

      恰好他们勒停了马。于是她横马车前,逼人下车。

      “人仙”下了车,白梨儿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将人的腰身脸蛋看了个遍,鼻子还是鼻子,眼睛还是眼睛,没受欺负。她宽慰道:“赵平,别怕,我看这粗鲁商人还敢拆人姻缘吗?”

      “赵平”乌木般的黑眸深沉地看着她。

      不是梦里那总是沾满血污、哭泣着的脸。
      她灵动又天真,宛如一束晨曦。

      一种蛰伏着、压抑了许久,被困在无底深渊中的情绪,伸出了触角,要把这束突然之间投在他眼前的光明,欣喜若狂得、细细地攥住,拖回黑暗中据为己有。

      他想要说什么,却失了声。

      白梨儿与他对视了许久,心生不忍:“都说别害怕了,我来助你!”
      她转头就去瞪那个胖商贾:“你这人好野蛮,瞧把人吓得。”

      这个赵平,大男人一个却是个小鸟胆子,眼睛说红就红了。

      贾老板反应过来:“赵平?他不是赵平啊?”

      这条路是阔路,虽然不是主干道,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热闹一传开,附近的人都从巷子里涌了过来,一下子成了车水马龙的闹市了。

      李承洵今天当值,带队巡逻城南一带。

      下属远远看见人群中央高大的白马上坐着位黄衣少女,连忙请令要过去处理,李承洵看了一眼,命他们原地待命,自己走了过去。

      路两边的女子见到他,不敢直接看,都偷偷从指缝里瞧。他穿着一身干练的窄袖黑衫,束着额带,腰按四尺黑长刀,气质冷冽,黑曜石般的眼眸森冷无情绪,加上腰佩官印,更加令人远观不敢亵玩。

      城南有人认识他,交头接耳把话传出去,这位是御前带刀侍卫李承洵,现在凉州府尹任职,千万不要得罪他。

      贾老板赶忙从马车下来相迎,一看,白梨儿还稳坐在马上,心想这丫头胆子太大!

      李承洵薄唇微启,谁的话都不听,上来背了三条法令。
      一曰闹市纵马、乘车疾驰,罚铜钱一贯;
      二曰聚众闹事,致无辜人死、重伤,刺兵;
      三曰不敬学士,杖十。

      贾老板吓得哆嗦,白梨儿握着缰绳稳坐在马背,竟然还笑得出来:“这里可不是闹市,我骑快马,是为了行侠仗义。但这个粗鲁商人不敬学士是真的,你快抓他起来打板子!”

      贾老板连连摆手,矢口否认:“我哪敢不敬学士,他是自愿要去我家中吃茶。”

      生意人反应倒也快,他一手往上指着白梨儿,道:“李侍卫,倒是这个白梨儿,仗着自己是高官之后,欺压平民百姓,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白梨儿微嗔:“我怎么欺压你了?”

      “你你你,”贾老板气得腮边发抖,活了大半辈子,他还是第一次受女人的气,“你目无尊长;一介女流,抛头露面,妇德有缺;你还藐视王法,在李侍卫面前拒不下马。”

      “我怎么不记得康王朝法令有这些规矩?”白梨儿气笑了。

      有理无理,贾老板这话在人群中激起好一阵议论。

      凉州世家女子都是养在深闺、知书达礼,白梨儿敢在街上纵马,不裹三寸金莲,属实有违老祖宗礼法。但百姓偏爱白崇,议论多了,把她看成了亲闺女,转而指责起贾老板来。

      “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能惹多大麻烦,怎能报给官差?”
      “就是,老男人为难小女子,闹笑话。”

      李承洵出声道:“下马。”
      贾老板被人群骂得憋屈,见李承洵发话,以为有人撑腰,立刻挺直了腰板:“白小姐,你还不下马!”

      白梨儿与李承洵大眼瞪冷眼,小脸蛋写满了不服气。

      黑靴一动,李承洵朝她走了过去。他走到马下,朝她伸出了手:“你先下来,街上人多,从马背上跌下来怎么办?”

      白梨儿搭着他的胳膊下马,低声骂他:“我可不是你,马术好着呢。”

      贾老板下巴惊了下来,一拍大腿,悔不当初。敢情都是一伙的!

      下了马来,白梨儿又察觉到一道炽热的视线。或许是错觉,待她追去看时,那假赵平仍冷着一张脸,眼神有意无意从她搭着李承洵的手上略过,颔首示礼,十分谦和。

      瞧着有些呆样,这也能考上进士?

      费了半天力气,追了个错的。白梨儿仔细看了看,这人在人群中白得发亮,俊得出尘,分明就是望远筒里看见的那位,她又确认道:“你真不是赵平?那你是谁?”

      韩修喉结微动,道:“我……”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

      “小姐,不好了!许小姐她……”

      家丁跑了过来。

      刚才着急追人,白梨儿怕磕破了马车上的髹漆彩绘,放弃了马车,换了匹白马。她留着三四个家丁驾马车,载着许云织慢些跟在后面,免得把人颠坏了。
      这家丁就是其中一位。

      他指向不远处:“我们原来停在那边树下,许小姐见围着好些人,着急小姐的安危,下了马车。也是赶巧了,旁边小巷道里,驶来一辆看热闹的。”

      “马车上面不是别人,就是赵平赵公子。小姐,你还担心他被人抢,人可是自愿跟人走的。许小姐当下就哭成泪人了,问赵公子婚约的事,这个赵公子耍无赖,非说许小姐无中生有,他只当她是妹妹。”

      白梨儿哪里料到还有这种事,急死了:“云织在哪儿?那负心汉呢,可跑了?”
      家丁道:“他要跑,我们用马车把路挡了,就在前面。”

      白梨儿急匆匆便去。

      这个赵平的来龙去脉,许云织跟她提起过许多次,每次说起都是又怜又爱的。

      二十年前西南突发水灾,赵平一人逃难到了附近的县,被登记为浮客。浮客是指无户籍的下等民,县令见他识字,好心替他谋了个学堂打杂的好差事。许云织说他本来就聪明有学问,没多久就引起了教书先生注意,就有了后来许家替他担保科考的事。

      按律令,浮客登记需要满十年,才有资格落户籍,接着才能去参加科考。但如果有田产作担保,限制就几乎没了。许家在当地是首富,许老爷又是个爱才惜才的,便欣然相助。赵平与许云织也因此有了往来。

      在许云织眼中,赵平才华横溢,是文曲星降世,早晚都会金榜题名。不过这一天没有许家想象中来得早,十几年里赵平次次落榜,一直到今年,才算春闱得中。

      在他不如意的日子里,那些烦闷、不称意都由许云织抚慰陪伴过来,两人互生情愫,许家也默认了赵平这个女婿。许云织十五及笄,推了很多媒人,只等赵平一朝高中,娶她过门。

      现在许云织二十有二,恰好许家产业在凉州站稳脚跟,恰好赵平考中进士,只要在凉州谋上一官半职,这样既还了许家恩情,又能和许云织长相厮守,再完美不过。

      谁能想到,赵平竟然在这个时候翻脸不认人!

      白梨儿领着一帮家丁过去,没进巷子,先听到一声责骂。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大街上与男子拉拉扯扯,让人看见,以为你多不检点,传出去让我这个做父亲的脸面往哪里搁!”

      声音十分熟悉,白梨儿心里一跳,不好,许云织她爹怎么也来了?

      早上是她偷偷把人带出来的。云织本来脸皮就薄,眼下正伤心难过,又被父亲当场拿住,真是最糟糕的时候了。

      她听到许云织哭得都抽泣了。

      许老爷训完自己女儿,又看向赵平,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公子,许家替你作保,供你读书,都是因为看在你二人有缘。小女今年二十有二,对你一片痴心,还请你莫辜负她。”

      “许老爷啊,”赵平人藏在马车里,从窗帘中露出个圆溜溜大脑门,高声道,“你们父女俩都想陷我于不义。我俩有婚约?可是白纸黑字写了,拿我看看!”

      许老爷气息不顺起来:“我们如此信任你,赵平,你……”

      赵平扬声道:“从前我无名无分,你们不允许我娶亲,我说安的什么心呢。我刚金榜题名了,你们就想捡回去做乘龙快婿,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许老爷两眼一闭,知晓无力回天:“罢了。”

      白梨儿是一个字都听不下去,踏进巷子,骂:“你这赵平,读的是什么不仁不义书,什么进士,还不如街边乞儿有心肝!我给了铜钱,乞儿还懂得磕头呢!”

      气急了心想,自己怎么没多学几句骂人的泼话。
      骂多少都难消她怒气!

      她不知道,每回金明池放榜,总有这样的事,凉州百姓早见怪不怪了。
      寒门子弟一朝高中,金银财宝和美人立刻送上了门,有多少抵挡不住诱惑,撇了糟糠妻另娶娇娥。赵平总有,又苦了多少许云织。

      白梨儿再想起早晨金明池捉婿,哪里还觉得有趣,什么进士,统统都是王八!

      那赵平本来趾高气扬,见着巷口突然涌进来一大帮壮汉,顿时怕了。他缩回车内去,而后不知掏出个什么东西来。

      旁边一道白色身影揽了上来:“小心!”

      白梨儿觉得肩膀被一只宽厚的大掌钳制住,身体失衡地向右倒去,跌进陌生的怀里。竹香扑鼻,是从这人的白衫上来的。

      她听到了对方剧烈的心跳,与后怕的喘息声。

      “无礼!”

      大庭广众下竟敢轻薄她,她生气极了,一把推开了他。
      与此同时李承洵的黑长刀抽了出来,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拔弩张之间,有东西从白衫书生身上滚落在地,仔细一看,是颗石子。此时他额头被石子砸破,霎时乌黑一片,溅了些血出来。

      白梨儿这才看清楚赵平手里拿的是个弹弓。

      “慢着!”她连忙按住了李承洵的长刀,心想可能有误会,“他是在替我挡这石子。”

      “你有没有事?”书生口吻着急。他似乎根本看不到脖子上的威胁,深邃的眼睛只盯着她,在她身周游离,确认着她的平安。

      白梨儿觉得这人古古怪怪的。

      李承洵跟她有着同样的疑惑,问:“你认识他?”
      她捏着李承洵的窄袖,后退了一步,低语道:“不认识。”

      韩修呼吸都停滞了,盯着那“牵”着的手,目眦欲裂。
      她还不认识他。

      赵平还想射第二颗。

      他拿起弹弓又想瞄准,准备替自己开出条生路。突然觉得这个白衣男子有些眼熟。
      啊,这不是贡院中最招人喜欢的韩修嘛,今天还得了新科状元。

      印象里韩修是个没脾气的,怎么这会儿看他的眼神,跟淬毒了一样。

      他并不想得罪韩修。

      赵平胡乱解释:“你可别怪我,是你们以多欺少把我堵住,我只不过为自保罢了。你,你们让出道来,我走,从此两不相干!”

      白梨儿冷笑:“让道?想得美,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你……”

      李承洵突然伸手拦住她:“让出路来。”
      家丁们回:“是。”

      白梨儿瞪眼,谁是你们主子!

      赵平毫不迟疑地走了。

      马车就要消失在巷道尽头时,许云织突然朝他那里爬了一步:“别走!”

      “你还嫌不够丢人!”许老爷一掌打来,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巷道。

      白梨儿猛地被吓了一跳。
      围观者数不胜数,开始对许云织指指点点。

      白梨儿担忧地看向她。她从来最在意他人眼光,这不是处她极刑吗?

      这一掌不是打在白梨儿脸上,她也难懂许云织为什么出声挽留,可她却觉得难过极了。

      她皱了皱鼻子,替许云织无限委屈:“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李承洵:“……”
      韩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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