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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八十六、空壳 当警车抵达 ...

  •   狭窄的房间内充满潮湿的空气,在昏黄的灯泡照耀下,比平时似乎又逼仄了几分。
      床上的人折着腿靠着墙,盯着桌上那座擦得清晰明亮的化妆镜,僵直地坐了很久,似乎已经忘记了时间。
      安眠药都再起不了作用,眼睁睁地,天都要亮了。他拿起了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最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的人,他希望他没有找错。
      自从将人送回盛家,他们就没有再联系过对方,像是有一层隔膜立在了二人之间,没人愿意去冲破。
      那边像是还在睡,语气有些不耐:“……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我有重要的事找你。”
      那边沉默了两秒:“我最近很忙……再说吧。”
      电话随即被挂了,他发着愣看了一眼手机,心直直下沉。
      他姐的遗物对方还明目张胆地拖欠着,看样子若是他继续放松下去,拿到已经是遥遥无期,当初做决定的初衷也就不复存在了。
      既然已经决定将来退出圈子,他也就不再需要如履薄冰,生怕得罪盛越泽。就算对方不能帮他解决母亲的事,至少他要尽快将遗物拿回,不管用什么手段。
      按他的了解,盛越泽的忙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是在家喝酒睡觉,一种是在外游荡,后者他无法把握,但这次直觉告诉他,人应该还在家里。
      他很快驱车赶到了盛家,在逐渐靠近大门的时候,刚好见到盛越泽的车出了大门向远处开去。
      他不假思索调整了方向盘,紧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他就跟着他到了目的地,竟然是他上次养伤的疗养院。
      他保持着距离避开对方视线,等着对方停好车下来进去之后才慢慢靠近大门。
      门口多加了两个保安,看见他时有些警惕,他便解释自己是先前的病人,今天这趟是来找医生谈话的,两个人将他搜了个身后才放行。
      走进大厅后,他感觉到氛围明显比先前冷清了很多,花园里也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员工在修剪树叶和除草。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着,一路上没看到任何人,寂静得可怕。
      在他考虑去找先前的主治医生打听的时候,依稀听到了走廊那边很轻的说话声。
      他走近那个房间,到了门口。
      宽敞的病房里,盛越泽正背对着他微垂着头,而床上那个戴着氧气罩身上插满导管的人,即使在这样的距离里难以辨认,他也知道是谁。
      “……今天我先来了,就跟你随便聊聊。”男人的声音低沉无力,“我已经确定跟你的盛业撇清关系了,撇得干干净净的,你就不用再操那份心了。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都这样了还要管我在做什么……你还记得当初因为我自作主张回了国,你把我打了个半死吗?不过现在的你,应该没力气来打我了吧……”
      “说起来也挺可笑的,不管我多恨你,心情最差的时候,我想到的还是你。坐在你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边上,我好像什么都能说了……”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还记得易欣吗?那个被你伤了的女人。我现在,天天梦到她,你说我是不是完了,会不会和你一起完了?……”
      说到这里,男人突然停住了,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哽咽,“你也许不信,我见到妈了……那些人守着她不让我进去,哪知道我根本不在乎。我放弃得很干脆,就偷偷看了她几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他妈不敢见她!”男人神经质地大笑了几声,“怎么样,是不是很荒唐?原来,我盛越泽还有不敢做的事!……因为你我的整个人生都脏了,毁了,而你呢?就躺在这里安安静静死掉,什么都不用负责!”
      易畅站在门边安静地听着,后脑勺缓缓贴上了墙,闭上了眼。
      他自然也恨那张床上的人,但他知道对于盛越泽而言,不管如何厌恶和憎恨,那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此时此刻,站在只有一口气的父亲面前,他是怎样的心情?
      慢慢地,房内的脚步声向他靠近,里面的人将门轻轻关了上去,没有看到门边有人。
      他回过了神,刚想推门进去,却听见走廊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关于遗产,盛总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我想我们不需要讨论这件事,我哥会拿走他应得的份额。”
      ……是沈煜升。
      “别在我面前装蒜,你早就已经开始打这个算盘了吧?你和你哥两个人……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本事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女人的语气异常尖锐,“现在董事会那群妖魔鬼怪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可以啊沈煜升,你真是比谁都能藏!”
      “嫂子,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你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需要冷静的人是你!你以为你这次得势了就万事大吉了是吗?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做的那些龌龊事,你既然背叛了盛家,就不要怪我对你和你那个姓易的鸭子客气!”
      “……”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了心里,他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那个身影。
      ——是他在盛家见过的那个女人,盛越泽的姐姐盛天薇。
      他不想再听下去,抬手扭了房间的门把手走了进去,而眼前的画面却让他大脑瞬间空白。
      床上的人嘴上的氧气罩已经被摘掉,脖子直直伸着,眼睛和口狰狞地大张着,在临近窒息的边缘吃力地呼吸。
      而一旁的人正默不作声地拿着一个针管,全神贯注地将那尖锐的针头扎进了那只苍白的胳膊里。
      ……他要杀了盛广元?
      “你在干什么?!”
      本能让他冲了上去,用力握紧了对方的手想将那个针头拔出来。
      盛越泽没有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根血管,眼神里充斥着疯狂:“让开!让他早点死,早点解脱……”
      “你疯了吗?!他是你爸!”他对他厉声吼道,“你真的要毁了自己吗?!快放开!”
      不知是不是他的话起了作用,他感觉到他握住的手开始发颤,他再猛一用力,针头就顺利从血管里脱了出来。
      他微微舒了口气,却见一口深色的鲜血从盛广元的嘴里涌了出来,枯槁的面容和狰狞的表情让人万分心惊,接着床上的人剧烈地咳了一声,他浅色的衣领霎那间被染起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这时,沈煜升和盛天薇冲到了门口。
      盛天薇的目光先是落在了他的手上,接着看到床上的惨象时她大惊失色,对走廊一端大喊:“医生!医生快来!!!”
      易畅还处在极度的震惊中,脱了力松开了手,针管落在了地上。
      盛天薇跑到床边,将氧气罩重新盖回了盛广元的脸上,这时医生已经带着护士赶到,迅速给病人做了一番检查,随后下命令将人推进手术室。
      “……情况很紧急,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房间里剩下了四个人。
      死寂一般的空气里,盛天薇单手撑着一边的桌子,胸口微微起伏着。很快,她眼中的慌乱褪去,随后快步走到正失神的人面前,抿紧嘴抬了起手。
      啪!——
      在空荡的房间里,这一掌显得格外的刺耳。
      脸上,慢慢浮现了一个清晰的掌印。他木然地捂着脸,看向了对方。
      “易畅是吧?”她看着他,眼中是令人生畏的怒火,“敢动到我爸头上来,看来你是真的活腻了!既然你这么心急,我就满足你。”
      说完她就拿起了手机,这时一旁的盛越泽回过神来,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姐,是我干的,不干他的事!”
      盛天薇紧皱着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种时候你还要帮这个鸭子说话?你脑子进水了吗?!”
      那个针管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证据,她不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是她的弟弟下的手。
      面前的这个人,跟他们家有太多错综复杂的纠结,她早就质疑他接近自己弟弟的目的并不单纯。但不论她怎么反对,当初她弟还是执迷不悟地找上他。
      今天,她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地将垃圾清理干净。
      “姐,我是认真的,真的是我干的!……”
      “……盛越泽!”她无法忍受地抬手指向那个碍眼的青年,“我知道你就是满脑子那个女人,我就问你,长得像有什么用?!你到底要这样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易畅僵硬地站着,恍惚地看着她,身子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
      眼前,突然浮现了一个画面。
      女人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手中握着那把露出腹部的半截的刀。鲜血不断地从腹部流出,她不断喘着气,眼睛渐渐失了焦……
      而一边站着两个人,他们冷冷看了她一眼,漠然转身离开。
      ……
      头开始剧痛,他退后一步靠在了墙上,呼吸逐渐急促。
      在一片混沌中,他缓缓抬起了头:“……是我干的。”
      他看向目光转向他的女人,沉声道:“……为了我爸,还有我姐。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吧?因为错的,永远只能是我们这些被你们踩在脚下的人。你们永远是对的,不管你们杀了多少人,不是吗?”
      盛天薇盯着他看着,眼里有些惊诧,随后她冷笑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很好,你这模样倒是跟你姐有那么点像,不过……可惜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柔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坐牢的,既然你那么有勇气,那我就要让你先尝尝比坐牢更好的滋味!”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极重的力道让她闷哼了一声,不得不很快松开了手。
      她惊异地看向对方。
      方才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站在他们二人之间,开口道:“嫂子,先不要冲动,我建议还是走正规程序解决。”
      “正规程序?”盛天薇扑哧一声笑了,“你不要给我来你那一套教条。沈煜升,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不过是想掩护……”
      男人并没有理睬她,还是照旧冷着一张脸,拿出手机干脆地拨了个号码:“你好,我要报案。澄溪疗养院这里,故意杀人,已经控制住,对,请尽快。”
      盛天薇发着怔,男人的果断超出她的意料。
      沈煜升挂了电话,对她道:“具体细节我会告诉他们,如果你不满意,我们可以再商量。”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他一眼。
      易畅注视着他,不发一言。
      他的拳头紧握着,指尖已经划破了皮肉,渐渐渗出了血。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面前的这个男人,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当他直视着那双刀刃般的眼时,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甚至也忘记了辩解,告诉对方,其实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当警车抵达的时候,当那双手铐落在手腕上的时候,突然间,他有了一种释然的感觉。
      就像是烟花绽放过后留下的残破空壳,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但终究获得了永久的安宁。
      ……他这才明白,原来心死的感受,是这样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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