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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勇气 沈煜升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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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一场戏重新开拍之前,易畅又鼓起勇气去找了霍凌,问他在演戏时如何排解自己的心理障碍。
大概是演艺界里混久了也见怪不怪了,霍凌听了他的话倒也不惊讶,告诉他在拍戏时要学会在为难的时候适当抽离,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和表现角色,这样在表演时的掌控力就可以稳定很多。
他看易畅似懂未懂的样子,也觉得这些话对一个新人来讲太难了。于是只能让他尽力去做,至少记得台词和主要的情绪表达,其他细节问题可以后期再处理。
这一天的前几条他依旧不在状态,不是台词缺少情绪就是面部表情过于强烈,导演组都皱起了眉。
在霍凌第四次喊卡之后,他甚至有了弃演的冲动。
在休息间歇对手演员还过来跟他道了歉,说他知道他的戏很难,辛苦他吃了他那么多次拳头。
但他其实并不介意受的这些痛,他只是为自己的无能和对大家的拖累而自责。
第五次开始前,副导忍不住对霍凌说:“要不就用上一条?最后濒死那段对新人来讲太过了,这孩子的经验玩不了这个。”
这部片子的原剧作里对此处情节的描绘十分血腥阴暗,但霍凌坚持把它保留了下来,只在细节处做了修改。
其实就算拍出来了,这样的画面在之后出于实际考虑也很可能要遭遇被裁剪的命运,演员的百般努力最终还是白搭。
霍凌沉思了一会:“让他再试一次。”
副导看着他执拗的脸,有点同情起这个小演员了。
易畅靠在道具前看导演组窃窃私语,还以为上一条还有通过的希望,结果发现他还是太天真了。
霍凌的严厉是出了名的,他只能试着调试自己。
他拼命让自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清醒,但偏偏每次都得不偿失。看来导演的法子在他身上并不能灵验,他不能照搬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那么既然理性不足,就用自己的下意识破釜沉舟吧。
所有人员准备就绪,又一次轮回开始。
顶着巨大的压力,他用自己熟悉的体验派方式,把自己完完全全浸入了角色。
他想象自己就是那个胆小懦弱,自私自利的,只会想看别人笑话的小人。
他已如此丑陋不堪,却又如此惧怕面前这个坦荡荡的极恶之人。
对方的每一个眼神,每次暴戾的动作都让他惊惧颤抖,生怕就这么死在他的手中。
即使一切都已是困兽之斗。
或许,对方就是出现在他曾经的噩梦中里的人,或许对方对他的伪善的尖酸讽刺,都曾是无可争辩的血淋淋的事实……
或许,他就是他?……
在仿佛梦魇一般的情境中,他把暴力时的对白和最后在电击下的抽搐都硬生生挺了下来。
结束后,他躺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一般。
导演组静默了很久。
对手演员和摄影组几个大哥也抹了一把汗,刚刚的场景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半晌,他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体还有点颤抖着。
他发现,他自己有点不敢去看回放了。
在他出神的时候,霍凌过来关切地问他感觉怎么样。
“刚刚效果很好,”平时很严肃的导演也露出了笑意,“虽然一些台词比较混乱,但是情绪很好。”
听到导演的夸奖让他安慰了许多。
终于不用再拍下一次了……
对方扶了他一把,等他站起来后拍了拍他的肩。
“有什么过不去的事,都会过去的……慢慢来吧,孩子。”霍凌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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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位》全部戏份结束之后,他买了最近的机票,赶在生日前一天的早晨回到了南京。
因为还是周五,他就直接去了L大找他哥。沈煜升在电话里告诉他,他们法律援助社今天要在野外办一个团建活动,让他有兴趣就过来。
等到他赶到社团办公楼门口时,社员们已经陆陆续续在上车了。
沈煜升见他来了就帮他提起了行李箱,往楼梯上走的时候有些奇怪地道:“这次的箱子怎么那么重?”
他也就傻笑不说话,跟着他爬上了车,等到车内看到那么多人时还有些尴尬,觉得自己来得有点唐突。
他进来的时候严延马上瞧见了他,愣了一下之后激动地向他挥了挥手:“哎!你就是沈煜升弟弟吧?你演的戏我看过了!超级搞笑!”
他霎时有点头皮发麻。
……这人喊得那么响,他哥刚刚可能已经听到了。
这时社长把他牵了过去,瞪了严延一眼后转头对他颇温柔地道:“别理他,他每天都无聊得要死!等会你跟我们一起玩,就跟自己人一样,不要拘束哈。”
他对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坐下来后偷偷观察沈煜升的脸色,发现没什么异样后松了口气。
一小时后他们就到了目的地,下车往团建的主要场地走去。这里是大学生们很喜欢来的地方,除了风景和空气好之外,还有很多适合团队活动的设施。
这次参加活动的有四十多个人,随着车一起来的还有一大堆吃喝玩乐必需品。一群人嬉戏打闹着蹭到场地时,社长才发现他们水都忘了提过来,只好叫沈煜升和另外两个男生折回去一起驼过来。
沈煜升一走,易畅就感觉不自在起来。
即使之前在剧组和那么多人一起度过了两个多月,但他对社交的恐惧似乎没有降下来多少。
社长站那儿等得有些不耐烦,就开始招呼剩下的人先开始。
“好了别聊了!今天早上的内容呢就是信任背摔,囚徒困境,做不完的留下午继续,不够再添!”
她看社团新人们有些迷糊的样子,就先把第一项信任背摔的规则介绍了一遍:“我们先试一试,大概怎么个操作法。”
她转头问身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易畅:“易畅,你以前做过这个没?要不给他们示范一下呗。”
他想到之前在初中的时候好像玩过,就点了点头。
站在平台上后,两个高年级的同学把他的手绑了起来,跟他说挺直身体放心往下躺就好。
新人们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社长引导他们调整好彼此的距离,把姿势也准确地固定好,以防出现意外。
在他们准备的间隙里,沈煜升他们提着水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其中一个人看了看这阵势说:“这是干嘛,做背摔?”
社长白了他一眼:“废话!你们可算是来了,我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对了,沈煜升你买的绳子也太短了,你弟这么瘦的手腕都不够捆的,刚我们折腾了那么久……”
沈煜升把手上的东西放下:“绳子不是我……”
他说到一半似乎才听清她讲的话,抬头一看,发现安安静静站在平台上的那个人竟然是易畅。
“你!……”他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微怒地看了一眼她,反应过来后他已经拨开了人群冲到了易畅身边。
易畅还在等下面人的指示,在他无聊得要转身的时候,却看到他哥飞奔冲了上来。
他看他这么焦急的样子有些糊涂:“哥,怎么了?”
沈煜升喘着气摸了摸他的手和脸,看他没有什么异常就松了一口气:“你……你都好了?不怕了?!”
他想了半天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眼手中的绳子,又望向了面前这个眼里满是关切的人,弯起眼笑了:“不怕了……早就不怕了。”
他早就已经忘了,原来自己曾经还有这样一个死结。
他也早已经忘了,他对绳子的惧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萌芽的。
但是,他还记得他跳过那根塑料绳的那一天,解开麻绳带着伤痕和蛋糕去找他的那一天,记得沈煜升在惊喜面前有些羞赧的模样,还有在心里对对方许下的那个承诺。
此刻,他静静看着面前的青年,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他好想对他说——
因为你,我早已经不怕了。
他沉浸在自己阴暗的情绪太久,全然忘了沈煜升曾经是怎样地爱护他,他们曾经有过怎样无法替代的过去。
即使现在对方已经不在他的身边,但还是会这样一如既往地关心他。
他突然不那么羡慕叶黎了。
他觉得,他拥有的这部分的沈煜升,他永远都得不到……
在后来的活动里,他玩得很开心,好像很久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了,好像所有烦恼都是他臆想出来的一般。
沈煜升看他情绪那么高涨觉得很稀奇,在他印象里,易畅一直是个腼腆少言的人,只在他面前会表现得非常健谈。
但今天易畅跟着社员们玩了很多游戏,虽然他的反应比自己还笨,但是看到他弟弟放肆大笑的样子,他觉得自己也打从心底为他开心。
玩累了之后,两个人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休息,看悠闲自在的鸭群随着水流的方向游到他们看不见的角落。
在易畅发呆的时候,沈煜升突然叫了他一声:“小畅,你有没有……”
在他转头看向沈煜升时,秋风轻轻吹起了他额前的短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沈煜升低了低头,有点放不开似的问道:“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一句话,用力敲击在了他的心口。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也隐约地害怕着后续,害怕他哥问这个问题的缘由。
“没有……“他轻轻咽了一下,斗胆问道,“那你有吗?”
沈煜升又移开了视线,他看着远方眼神有点模糊,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在琢磨怎么回答。
这几秒的煎熬让易畅肠子都悔青了。
他根本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
“哥!”他抢在他开口前打断了他,“我骗你的。”
沈煜升扭头看他,眼神里有点疑惑。
这时,天有点暗了下来,云层变得很厚。
逐渐强烈的风将落叶悉数卷到了人们的脚边,又往水中奋然地翻滚而去。
河边的烟花随着青年的低语绽放了开来,在空中绽开了浓烈而短暂的色彩。
嘈杂声渐渐响起,人流聚集的场面如此热闹,又如此孤寂。
“你说什么?——”沈煜升大声对他喊道,将耳朵侧向他的那一边。
而他却没有勇气,再去重复那几个简简单单的字。
在烟火的光亮下,沈煜升俊朗的面容忽明忽暗,莫测得就像他带给他的心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