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门柳》雪鸢

1、八门柳

　　一

　　我出生的时候，窗外满是乞巧节的烟花，照亮天地的那一刻，我出生了。所以我便以“七夕”的“夕”字命名，我叫沈夕。
　　爹爹说，我生来便不安生，上树下河，男孩们的玩意我一概不落，对此我并不在乎，你们不能拿我这么样，我有爷爷宠着。何况，这世上，还没几个人敢和我作对——沈家有两位相爷：现任左相沈季是我爹爹，前任左相沈桦是我爷爷。
　　关于爷爷有很多传闻，有人说：“沈老相爷当年可算是惊采绝艳了，当年坐那高头大马之上，那待字闺中的姑娘们，谁不曾偷偷打量过他，手帕，香包，那可是成打的送啊。”可我也曾听说过，爷爷出生不是很好，和京城里最大的戏班——程云社的老班主是师兄弟。
　　那天，我去找爷爷，爷爷正看着窗外的柳絮发呆。爷爷已经五十多岁了，可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依稀可见当年惊采绝艳的影子。
　　“夕儿，来，爷爷接着给你讲故事。”
　　从我第一次和爷爷程云社里的一位小生时，爷爷便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我问过：“爷爷，这故事讲的是你吗？”爷爷告诉我：“这么会，我没他那么年轻。”后来，在爷爷永远的离开我们之后，我才明白，爷爷把自己丢在了邵元29年那个满城柳絮的季节。

　　二

　　爷爷的故事里，也有个小生，艺名丹青。丹青成名那年，承德王爷家的小郡主柳研墨正满十六岁，请了程云社的戏班来，唱了一出桃花扇。那时候，丹青并没有太过注意柳研墨——王侯家的女儿，丹青从来不注意。
　　一曲唱罢，丹青去后台卸妆，后台站了个姑娘，水蓝的衣衫，长发被一只碧玉簪子挽起，眉心点了一滴朱砂，小巧而灵动。“丹青！”那姑娘叫道，眉宇间是难掩的欢愉。“这位姑娘……”
　　“是我啦！”他一边说着，一边取下簪子，长发垂下，再用手遮住朱砂，“现在想起来了吧？师父！”“柳絮儿？”
　　柳絮儿是前些天，丹青被迫收留的女弟子，说是家境贫寒，只想学门手艺，以后图个温饱的。天知道，这几天她学了多少。却不料到这弟子成了公主。
　　“你说你家境贫寒。”“额……那银子都是我爹爹的，我确实贫寒。”
　　“你说你想学门手艺图个温饱。”“嗯……有个一技之长总是好的。”
　　“你……”“好啦好啦，我道歉就是，今天好歹也是我生日嘛，走啦丹青，陪我出去玩啊。”
　　我问过爷爷，一个人的长相会有多大的变化？为什么那时候丹青没认出她来。
　　爷爷那是只是笑笑：“未曾想过会也她有些什么交结，又怎会太注意她的长相。丹青就是这样一个人啊，不想记住的，他从来没有记住过。”
　　后来的故事就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丹青和柳研墨花前月下，情投意合，就像爷爷说的，彼时的少年，谁想过将来，只知道，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这不就够了嘛。
　　后来柳研墨帮丹青脱了贱籍，那是邵元24年，丹青参加科举考试，丹青蝉宫折桂，骑在那高头大马上时，丹青对自己说：“此生非柳研墨不娶。”
　　“呵，那些年少轻狂的笑话啊。”爷爷那时被对着我，幽幽的说。
　　再之后，丹青入庙堂，从翰林院到户部，官运亨通，最后成了当朝最年轻的相爷。那时候，丹青真的以为他可以和柳研墨一生一世了。
　　爷爷说，那是邵元27年，皇帝选秀，声音刺耳的公公对着那明黄的缎子读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册封南宫右相之女南宫陌折为庄妃，骠骑将军之妹贺雪儿为雪妃，承德王爷之女柳研墨为柳妃……”之后发生了什么丹青已经不知道了，茫然地随着百官下跪，谢主隆恩，恍惚间看见研墨的脸一闪而过。都产生幻觉了呢，丹青那是这么想着。
　　爷爷还告诉我，其实那不是幻觉，柳研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进宫便是在那次，她本来是想求皇上赐旨的呀！一位郡主，一位相爷，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那时候，研墨那么问着，他的皇帝哥哥无奈何的看着她：“郡主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就像朕，九五至尊，那又如何？这些人，我还不是非娶不可？”
　　邵元28年，皇上大婚，丹青奉上一杆玉如意：“我祝郡主和皇上百年好合，万事如意。”
　　邵元29年，左相与兰若国公主和亲，研墨奉上一杆玉如意：“我祝相爷和公主百年好合，万事如意。”离开时，她对丹青耳语：“我要你看见如意，就想起我。”
　　邵元29年，相爷的大婚之日，柳妃研墨自缢于柳絮阁。上感夫妻恩情，遵其遗嘱，陪葬物仅为一杆玉如意。

　　三

　　邵元59年的春天，爷爷60岁大寿，位高权重的人来了一屋子，吏部尚书陈大人正在贺寿：“丹青兄，你还是那般惊采绝艳呀，可记当年，你一抱拳：‘在下沈桦，字丹青。’分明是平淡无奇的话，你却说得那么飘逸……”
　　那天爷爷说他不甚酒力，先去休息了，等我和爹爹叔叔们去叫他时，只看见他卧在床上，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鹤顶红的味道在屋内弥漫。爹爹和叔叔们哭得歇斯底里，我却哭不出来了，爷爷早就把自己丢在了邵元29的春天了，不是嘛？
　　窗外柳絮纷飞，桃花映着人面，不觉忆起爷爷说过，那是丹青作画，研墨撑着下巴看着，那是花正好，月正圆，有柳絮纷飞，有桃花将开。
　　我走出屋子，吏部的陈大人醉醺醺的说：“今儿个是三月十八吧，我还记得呢，丹青就是这一天生的呀，还在这一天成了亲，就是和兰若国的公主啊。还有呢，柳妃……就是在这一年走的啊。”
　　我对这那轮明月，那轮亮到照得人眼睛疼的明月看着，对着那故事里的丹青和研墨说：“三月十八，他的生辰，她（他）的忌日。爷爷，你说过的，丹青就是这样一个人啊，不想记住的，他从来没有记住过。那么是不是，想要记住的，你永远不会忘？像是那年柳絮纷飞，和漫天柳絮里，你遇见的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