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讨伐 ...
-
窗外的鸽子在草地上悠闲地走来走去,它们一会儿啄食着地上的豆子,一会儿张开翅膀飞上屋檐,不远处有数只被放飞的鸽子,它们急速地冲向高空中,飞得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中。我也曾像这鸽子一样肆意地奔跑跳跃,但此刻却不能了,因我住进了达腊王宫之中,肚子里还怀有子真的孩子,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来去自如了。
我和子真成婚后不到两个月,他就收到了他父皇驾崩的消息。其实三皇子做太子监国时,放任贪官污吏结党营私、鱼肉百姓,他父皇此前已经废了三皇子,另立了长孙为太子。子真说,他本来一直想从三皇子手中夺回中原王朝权力的宝座,但现如今大哥的长子继承了皇位,若这皇长孙在父皇的培养下能够威慑朝臣,能够守得了天下百姓,那他这个四叔也可以放心在乌西草原上逍遥了。只是没想到,他父皇驾崩之时,三皇子挟持了皇长孙,勾结不义之臣,意欲自己当皇帝,还下令让所有的后妃为先皇陪葬。子真自然是一刻也忍不了了,立即向二王子求了一支精兵,带着福征去中原讨伐三皇子。
那时候,我在二王子的营帐中,一切都来得太突然,我还没反应过来,子真就已经离开乌西草原了。我以为这次他不过是跟去北境驻守一样,只是路程稍远一些,顶多几个月后就能回来了,所以没有太当回事。其实成婚以后,我反倒更自在了,没有了阿娘的管束,我不论去哪儿也没有人拦着,在营里待腻了还可以骑上马去乌西草原闲逛。我经常去马吉家找米莲,我和子真成婚后不久,马吉就把他表姐娶回家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婚礼那天米莲一副喜气洋洋的神情了。我常常笑米莲,当初她跟我说什么马吉不喜欢乌西草原上的姑娘,就喜欢祁丽尔草原上的信女,要撮合我和马吉,其实米莲自己不就是马吉喜欢的那种姑娘吗。但我真地打心底里为她感到高兴,还记得小哥哥走的时候她那么憔悴那么绝望,如今做了别人家里的新妇,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像重获新生一般。
四处溜达了几天,我才发现,乌西草原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得多。有时候我清晨骑马从营里出发,到傍晚也跑不了五分之一的地方。这儿的地势要比祁丽尔草原平坦许多,弯弯曲曲的河流在草原上纵横交错,我的马儿一会儿跑两步,一会儿停下来吃吃草、喝喝水,很是惬意。仲夏的午后,刚下过雨,空气中是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芬芳,我骑着马,沿着不知道名字的一条小河慢慢地走着,阳光正洒在河面上,鱼鳞一般的水面不时发出耀眼的银色光芒。河的那一边,成群的牛羊站在草地上,仿佛一动不动的,跟我一样享受着雨后微风轻柔的抚摸。我驾着马踏过了河流,向草原深处跑去,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没过了马蹄,茂密的草丛中开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堆得尖尖的石堆,石堆旁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花束,那是达腊族人向九天神祈福用的。我下了马,仔仔细细在花丛中折了几朵颜色鲜艳的小花,捆成一束,把它放在石堆上,恭恭敬敬地向九天神祈祷。不知道子真有没有来过这儿,有没有见过这些属于九天神的花束,如果没有,我以后一定要带他来这里看看,到时候我会告诉他,就是在这里,在这河边的石堆旁,我向九天神许下了与他相守一生的愿望。
这样惬意的日子过了没多久,我就发现我的身体突然有些吃不消了,经常没来由的头晕,还恶心想吐,平时喜欢吃的东西也都没了胃口。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中了暑,毕竟这么热的天我不在屋里呆着还总往外跑,营里的大娘请了医师来给我看病,才发现我已经怀孕两个月了。二王子听到这个消息后,连忙派人把我接到了王宫里,由王妃来亲自照料我的饮食起居,他说,这可是子真兄弟的头一个孩子,马虎不得,不然子真兄弟回来了他没法交待。
我住进了王妃寝宫以后,才发现,王妃跟云儿姐姐一样,也是个性情温柔的女子。她的宫里养了很多的鸽子,她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喂喂鸽子,扫扫鸽笼。她说,二王子不在的时候,她全靠这些鸽子给她解闷儿。我不知道对于一个外族女子来说,达腊王宫算不算得上一个舒心的所在,但对我来说,这真是个很无聊的地方。宫里规矩多,不能随意走动,虽然宫人们把我照顾得很妥帖,一应物品都置办得很齐全,但不能出去骑马,不能在草地上乱跑,我总觉得少了很多乐趣。闷得不行的时候,我拿出了云儿姐姐临走时送给我的几本书,一个人默默地读了起来。一天傍晚,我在房间里正读到那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突然听到身旁有人说:“莫儿妹妹是不是想念朱武士了?”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才发现是王妃,赶忙站起来行了礼,问了一句:“王妃怎么过来了?”她轻轻地扶我坐下,说:“今儿母后歇得早,我也早些回宫了,想着好几天没见着你了,过来看看,原来这些天你都躲在屋里读诗呢。”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王妃也喜欢读诗吗?”她摇了摇头,笑着说:“我这个木头脑袋,史书还勉强可以一读,诗词可真读不来。”说完,她拿起了我桌上刚翻开的《左传》,读到那句“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时,她停了下来,若有所思的样子。我问她怎么呢,她摇了摇头说:“很久没有读过这一段了,这会儿却有些读不明白了。”她笑了笑,说:“不打扰你读书了,我先去收拾收拾,一会儿殿下该回来了,妹妹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宫人们。”我点了点头,起身把王妃送到了门口。
算了算日子,子真离开乌西草原已经有一个月了。前几天,二王子让人传来消息说,子真已经到了洛阳,我心里稍稍放了心。不知道为什么,怀了孩子以后,我对子真的牵挂一天比一天强烈,有时候甚至到了茶饭不思的程度。周围的人都劝我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多吃点东西,我也想多吃点,但一吃东西我就容易吐,有时候没吃饭还会吐出肚子里的酸水,甚至呕出来泛黑的汁水。医师说,这都是我思虑过度引发的反应,让我不要心忧,可我怎么能不心忧呢?
然而,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子真抵洛阳后不久就被三皇子派来的人拿下了。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宫人们跟我说,二王子已经带了大批人马去中原营救朱武士了。虽然如此,从乌西草原赶去金陵城少说也要走上大半个月的时间,就算二王子带的人敌得过中原王朝庞大的军队,子真也不一定有命等得到他们的救援。此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比小哥哥去世时还要难受。为什么,我和子真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怎么能这么快就把我们分开?为什么要在我做好了与他共度一生的准备之后硬生生地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为什么要让我肚子里的孩子失去父亲?我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身心俱疲,迷迷糊糊地,我又昏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床边放了一封信,是云儿姐姐寄来的。我就像是在黑暗的山洞里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一样,立刻兴奋地拆开了信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