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塞秋》醉山翁

2、云儿

　　云儿姐姐来的那日，阿娘慌忙拉着我让我叫表姐。我看着这张陌生而清冷的脸，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仿佛识破了我的尴尬似的，云儿姐姐冲着我莞尔一笑，就在她笑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她脸上的寒冰突然融化了，漱漱地化成了草原上的湖，湖水缓缓地涌起了柔和的涟漪。我看得都有些痴了。“这是表伯伯的女儿，前不久刚从中原过来的”，阿爹在我旁边轻声提醒了一句。我于是才反应过来，讪讪地叫了声“表姐”，她仍旧微笑着，搭了搭我的手说：“表妹好。”

　　后来当我跟云儿姐姐提起我们初见的场景时，她忍不住打趣说，我当时的表情就像脑袋刚被门夹了一样。我听到后又气又恼，抓着她的脑袋一顿揉，直到她连声求饶：“姐姐再也不敢了，莫儿快放手吧，求求了。”这一个月，云儿姐姐都跟我住一个屋，我早和她混熟了，开玩笑也没轻没重的，惹得阿娘在屋外大吼：“莫儿别闹了，你姐姐还要休息呢。”云儿姐姐和我相视一笑，立刻安静地躺下了。

　　我虽然躺下了，但哪里睡得着，戳了戳云儿姐姐，小声说：

　　“姐姐，你不知道，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从中原来的姑娘，那天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不是祈丽尔草原上的人，所以才愣住了。”

　　“是吗，我以为我当时的穿着打扮已经足够蒙混过关了，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我也是仔细看了好久才看出来的。你的打扮已经和我们这儿的姑娘有七八分像了。”

　　“那我现在呢？”

　　“现在已经有十分像了，特别是戴上小哥哥送你的那顶帽子以后，简直是土生土长的祈丽尔人。”

　　“你们祈丽尔人的手艺真好，那顶帽子上绣的花就跟活了一样，我都舍不得戴，只想拿回家好好珍藏……”

　　云儿姐姐说到这儿突然顿住了，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事一样，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随即轻声说：“时候不早了，睡吧。”
　　我于是不情不愿地睡下了。

　　就跟阿爷的从前一样，云儿姐姐的曾经对我来说仍旧是个谜。这一个月里，云儿姐姐跟着李将军和阿爷去表伯伯的坟头祭拜，跟着苏拉家族去古尔真山祈祷，也跟着我和小哥哥去镇上赶集。她虽从中原过来，但却没有我们想象中的中原女子那样柔弱。她会骑马，也懂射箭，还能跟人过几招。她虽然看着冷冷的，但和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跟人聊，也会很耐心地听人说话，在我家吃饭的时候还会帮着照顾长辈、收拾碗筷，一点也不像我这种野丫头的样子，分明就是阿娘口中那种很有教养的大家闺秀。我阿爹阿娘对她可以说是赞不绝口，就连我那从来没对女孩子上过心的小哥哥都对她关怀备至，逮着机会就往她身边凑，倒把我这个妹妹给冷落了。一开始我还挺难过的，好像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受万千宠爱的女儿，我成了那个不受待见的人。好在云儿姐姐很快就觉察出了我的小情绪，开导我说，无论阿爹阿娘甚至是我的小哥哥对她多好，她都只是个外人，等表伯伯那屋收拾好了，她就搬走了，从始至终莫儿都是这个家里最受人疼爱的小女儿，别人是比不了的。她把她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送给了我作见面礼，还说等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会送我更多的礼物，那玉佩上雕刻着两只小鸟，图案很是精致。我被她一席话说的豁然开朗，最后开开心心地收下了她的礼物。其实一个星期以前，表伯伯的屋子就收拾好了，可我却舍不得云儿姐姐了，撒泼打滚地央求她陪我多住一阵子，她拿我没办法，只好又留了下来。自从家里的姐姐们嫁人以后，云儿姐姐是第一个乐意同我玩同我闹的大姐姐，我可舍不得放她走呢。

　　有云儿姐姐在身边，我又可以翻出从前的小玩意儿，缠着她陪我一起玩儿。我们一起吹木笛、弹琴、打鼓，一起绣花、下棋、画画，不亦乐乎。家里事情不多的时候，阿娘会放云儿姐姐出来和我一起放羊，她毕竟初来草原，对羊的习性不太了解，所以常常赶着羊儿四处跑，弄得满头大汗。我总喜欢在她把散落在远处的小羊赶回来的时候蹲着躲在羊群中间，等她走近了，再突然站起来，大喊一声吓唬她，然后被她追着打。晚上临睡前，我总有好多话跟她聊，我会说小时候跟哥哥姐姐们一起玩的开心事，说阿爹阿娘在家里的趣事，也说自己渐渐大了不得不嫁人离开家的伤心事。云儿姐姐总是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哪怕很琐碎的事，跟我一起笑一起哭，她眼里的真诚与关怀让我越发离不开她了。我总是想，要是我能永远待在阿爹阿娘身边，要是永远能有云儿姐姐陪我说话，那该有多好啊！

　　然而云儿姐姐终究和我们草原上的姑娘不太一样。她是安静的，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她的眼睛是悲伤的。她不像我们那么风风火火爱凑热闹，反而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她从中原带了一箱子书来，天气好的时候她会跑到表伯伯的坟前读书。表伯伯的遗体埋在古尔真山山脚下，这是从中原带过来的习俗，因为按祈丽尔的传统，人死了都要举行火葬，然后把骨灰洒在草原上或者大山里。原本表伯伯想把自己的遗体埋在古尔真山上，面朝着祈丽尔湖，依山傍水，好像人死后还能享受周遭惬意的景色一样。但毕竟古尔真山是达腊族的神山，不容侵犯，阿爷跟达腊族的长老商量之后把表伯伯的坟建在了山脚，与祈丽尔湖遥遥相望。云儿姐姐偶尔会在表伯伯的坟头迎着腥红似火的晚霞舞剑。我第一次看她练剑的时候，简直惊呆了，因为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武器和招式，太俊了。她说这是她小时候表伯伯请人教她的，这么多年了一直都还练着。

　　除了读书练剑以外，云儿姐姐还很喜欢听我小哥哥唱歌。她并不十分中意那些热闹欢腾的短调，而是更愿意去听那些悠远凝重的长调，一听到她眼里就泛起肃穆而哀愁的光。连阿娘都觉得奇怪，她这么年轻一个人，怎么好像经历过许多的沧桑，仿佛她年轻的外表下隐藏了一颗苍老的灵魂。我小哥哥倒是不介意，自从云儿姐姐来以后，他唱歌都比以前更起劲儿了，像变了个人一样，我阿娘在一旁看得真真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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