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融化的冰川》明月破夜

1、蓝雨

　　夏季，南方多雨，淅淅沥沥地下、骤雨狂风地下、阴柔绵密地下。

　　多日不见晴，我的衣服都有一股霉味，这让我心更恹恹，那股黏腻的酸味时刻萦绕在我的鼻尖，我什么也不想干——包括学习。

　　我是那种需要周围环境都万无一失才能进入学习状态的人，那股霉味仿佛铁链拴住我的手，答题速度都放慢了很多。

　　我同桌，她叫秦年，给了我一颗酸枣粒。这是我很喜欢的零嘴，暑假里小卖部都关门了，学校也没有快递寄存点，我所有的零食都靠同桌的偷渡。

　　但上次我一口气吃了整整两大袋酸枣粒，导致牙齿疼之后，秦年就不再给我买零食了。

　　今天愿意给我，还是因为我看上去状态实在不对劲吧。

　　我依旧没精神，连酸枣粒的外包装都撕不开。

　　她原本单手撑着下巴，笑着看我撕包装，在我撕了两三次还没撕开，心情越发沮丧之后，她终于伸出手帮帮我了。

　　她撕开包装，将酸枣粒喂到我嘴边，我闻到她校服外套散发出的洗衣液香味，是一种勾人的清新的花香，像蓝色的天空或者晶莹剔透的琥珀糖。我叼走中药丸一样大的酸枣粒，因为只有一粒，我含在脸颊旁边。我远离她，因为我感觉我的衣服闻上去像土，我是肮脏的泥点。

　　她收拾好包装垃圾，然后戳了我鼓起的脸颊，我瞥了一眼她，没说话。我知道她看出我的不虞，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所以保持沉默。也有几分自觉不如她的自卑，比如我现在的衣服不好闻，比如我的眼睛不好看，所以我不敢看她。

　　她又开始笑，她的眼很好看，这可能是因为她戴了隐形眼镜，瞳孔里总是亮着吧。

　　她习惯戴隐形眼镜，而我习惯戴框架眼镜，

　　扯远了，我想说的是，如果要追溯我的暗恋，应该要从这里开始。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并为此在她面前蜷缩成卑微的叶芽的时候，我就该明白这是喜欢、暗恋带来的加强的自尊心，而不是我可疑的洁癖在台风季的复发。

　　但当时，即将高三的我，原本该全身心投入学习的我，只是将这一些心绪懵懂的时刻，归于我自身的吹毛求疵。

　　你说秦年长得怎么样？

　　哦，我刚刚的比喻就是一种通感，不是说她长得像琥珀糖。

　　她……是那种很有勇气、长相英气的女生，很聪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得心应手。

　　她大概1米75，这在南方，在男生里都算高的了——如果你见过那些和我差不多高的男生，我身高1米65。

　　她留长发，眉毛浓但细长，眼睛很漂亮，眼尾长而翘，是桃花眼。我受不了她盯着我看，太漂亮了，我会不敢看她，然后心跳加速。

　　所以，在我鼓着脸颊假装低头做卷子时，她就撑着脸在旁边一直盯着我，我心跳加速，握笔的手心出了汗，还是不敢抬头，眼睛里ABCD四个选项囫囵看了一遍，什么都没看懂。

　　于是我只能重新看一遍题干，然后她在我旁边懒懒地说：“选C。”

　　我画着关键词的笔一顿，又斜斜瞥了她一眼。

　　她突然伸出手，探了一下我额头的温度。

　　“你今天状态不对啊，是不是感冒了？等下下课，我们去自习室吧，不然天天被空调对着吹，你又得发烧了。”

　　我和她坐在靠窗的那排的中间位置，中央空调很给力，在潮湿雨天也送来18度的冷气。

　　今天是周一，刚换的位置，我吹了一节课就头疼。

　　秦年本来穿着一件外套，她抬手一翻，就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了，连带着她的温度和气味，如此鲜明地将我笼罩。

　　然后她拍了拍我的头，说：“等着，姐姐给你调温度去。”

　　我愣在座位上几秒钟，然后连忙把那件阴干的校服外套脱了，独留她的外套，因为身高差，我可以缩在她的外套里，独占她的体温和洗衣液的味道。

　　此刻我已经分不清，这急促的鼓点一般的声音，是窗外的雨还是我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