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窍》醉时鱼

1、第1章楔子

　　一声声礼炮轰鸣，仿佛间，惊醒了无数噩梦中的人，人群后知后觉的爆发了山呼海啸般的狂欢呼喊。所谓劫后余生，大抵不过如此。人潮汹涌的街头，风卷过两边屋舍的门头，吹落了一张张泛黄的符纸，仿佛吹走了那覆盖在整个苍穹上的阴霾。
　　沧历2690年，长仙门门主慕容书继位仙主，入驻仙都日月星城问神台，将雪魄神宫更名为问神殿，改年号云和，史称云和元年。举世欢庆，不仅仅是庆祝新仙主继位，更是一场与动荡战乱民不聊生的过去的盛大告别。而过去的人和事，在这欢腾喧哗的庆典过后，将彻底被归纳至历史卷册，彻底封存。
　　自五年前，问神峰会哗变，沧州大陆的祥和安泰被打破，陷入了千百年不曾有过的巨大危机，如今终于转危为安，沧州大陆百废待兴，继位大典狂欢后，全境解禁，一时间街头巷尾，又开始慢慢地人声鼎沸起来。谁能想到就在几个月前，街头巷尾还到处都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满地的残肢腐尸无人收敛，人人自危不敢出家门半步。经久不散的黑雾弥漫在大街小巷，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不仅要提防外来入侵，同室操戈，还要担心自己是否也会突然暴起杀人化身鬼魅。真正是危机四伏，四面楚歌。
　　如今，叫卖吆喝，酒肆茶楼，又开始欣欣向荣起来，即便是多年以后，人来人往中，仍不免有人愤然感慨。
　　“这万恶的花魔头，真正是死不足惜！”
　　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闸门，这数年积累的怨气和愤慨如同滔滔洪水，就这么崩腾而出，一泻千里。
　　“正是这个道理！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真是便宜他了！如此十恶不赦之徒，就该留下一魂半魄，入那炼魂凶狱，钉入洗魂柱！”
　　“就是，此等凶魂恶魄就应该被钉在洗魂柱上，永生永世受那洗魂伐魄之痛！”
　　“……”
　　“各位道友，敢问花月照到底是怎么死的？”
　　“啧，多行不义必自毙，要不是浅尘君的万剑太快，仙门百家怎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死去。”
　　“我听说，死的特别惨，那惨叫声将整个问神台都震得发颤。”
　　“活该，这都便宜他了，没得脏了浅尘君的万剑！”
　　“被浅尘君的万剑拆骨碎魄，尸骨无存，他还是第一人，也是罪有应得。”
　　“可是，我听说问神台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留下，万剑真的能拆骨碎魄吗？他是真的死了吗？”有人质疑道。
　　“呵！万剑拆骨碎魄这还是首例，无从考证，但想在问神台数位仙尊的眼皮子底下不知鬼不觉地伺机逃逸，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哦？为何？”有人不耻下问。
　　“这问神台有先祖圣人用圣祖神石设下的禁制，无法利用任何空间法器符咒遁行逃逸，即便是一身邪术的花月照，也不可能破除圣人禁制逃逸的。而且在那之后，众仙门世家在问神台附近设下了层层叠叠的阵法禁制，花月照但凡有一丝魂魄残留都无处遁形。这也是为何云和仙主仍将仙都迁设在问神台的主要原因。”
　　“哦！原来如此！真是死有余辜！”众人醍醐灌顶，弥漫心间的那一丝不确定也被彻底消弭了，瞬间一阵轻松。话题不由又转了回去。
　　“魔头就是魔头，要不是浅尘君的万剑够快，问神台上的仙门百家精锐说不定要全军覆没！”
　　“是啊，听闻，在浅尘君赶到之前，花月照已经用破厄引来了铺天盖地的墨渊之力，将整个问神台笼罩其中，仙门百家自相残杀，死伤惨重。众位仙尊气愤不已，摆了慑魂阵准备将其魂魄钉入洗魂柱，受万世洗魂伐魄之刑罚。”
　　“啊，原来仙门百家早有此打算！倒是浅尘君的剑快了点……”
　　不等这人说完，就有人反驳道，“道友此言差矣，若不是浅尘君及时赶到跨境界祭出万剑，能否有人下的来问神台都是问题，彼时的问神台黑雾弥漫，血腥扑鼻，如同墨渊降临，而布置慑魂阵的其中三位仙尊也被波及，自顾不暇。法阵一时半会开启不了。”
　　“原来如此，这位道友倒是知之甚详。”
　　“谬赞了，曾有幸听一位长仙门的前辈说起。”
　　此话一出，众人就更坚信不移了。
　　又有人叹道，“魔头终归是魔头，死了也不安分，连普通百姓都不放过，这短短半年间，整个沧州因他而死的百姓凡人不下数百万，真正是丧心病狂！”
　　“哎，谁说不是呢，也不知他修的什么邪术，竟能下如此恶毒的诅咒。”
　　“听说自从星月谷被灭门之后，他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就有了一身惊世骇俗的邪术。不仅能控人神魂，招阴控尸，还得了两件不得了的法器，一曰红练破厄，一曰骨埙九卷，九卷一响，红练破厄散作满天红光，瞬间可控数万人神魂，招万千阴魂，操纵无数死尸，为其所用。就连雪魄神宫苦心收集上百年才炼化的拂灵九幡也在那一练之间灰飞烟灭了。而数月前洗荡人间的心魔印，正是他的邪术之一。”
　　“……！！”
　　“较之雪魄神宫所为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丧心病狂！罪大恶极！”
　　“哎。好在他不仅死了，还将他那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的红练破厄和骨埙九卷也一并毁了，也算是积了一点阴德，否则如此凶器遗留人间，必成祸患！”
　　“……”
　　此话一出，本来热闹纷杂七嘴八舌讨伐的声音都是一默，听得入了神的小二感觉小小的茶楼瞬间冷了几度，不由打了个寒颤，正添着的茶便不由自主的洒了出来。引来客人几声咒骂，小二只能一叠声的道歉。
　　片刻后，才有一人接话，“红练破厄，一练破万厄，可真是讽刺的紧啊！”
　　“谁说不是呢！听闻九卷本是浅尘君所作之曲，却被其剽窃为猎魂魔音！真正气煞我也！”一个粗犷的声音愤愤然道，引来无数声音附和声讨。
　　众人好一番声讨后又是一阵静默，想来都在心中愤愤，搜肠刮肚着花魔头的累累罪行，片刻后才又听到一个底气不足的声音小声道，“或许当初花月照炼就此等凶器，也是为了对抗那拂灵九幡……”
　　不及说完，便被人厉声打断，“以暴制暴，何以止戈！如此凶器，与拂灵九幡何异！”
　　“可……”那微弱的声音发出一个单音似欲再争辩，却不知为何没了下文。
　　有人却似被勾起了点同仇敌忾外的情绪，叹息道，“哎，想当年，花月照也不过是一位初出茅庐，风华绝代的恣意少年郎，虽天生废灵台，却也是一剑青葵惊艳四座，尽是少年意气与疏狂，谁能料到今日这般的结局。”
　　“这位道友所言差矣，当年问神峰会上英才辈出，哪一个不是英姿飒爽，前途无量，又何止一个花月照。”
　　“道友说的是，哎，短短不足五年，这一届问神峰会的少年英才已所剩无几……”
　　此言一出，整个茶楼都弥漫上一层兔死狐悲的静默，良久，才有人不忿道，“只是可怜星月谷洛家引狼入室，养虎为患，没想到花月照不仅心如毒蝎，还忘恩负义，濒死还不忘将洛小少主的遗物炸了个粉碎，真正是一点手足之情也不顾……”
　　“谁说不是呢，说不定星月谷的惨案也是他一手造成的……”
　　“星月谷惨案不是雪魄神宫青阳玦干的吗？”
　　“表面如此，背地里的龌龊我等又岂能知晓，只一点告与你们知道，青阳玦曾因魂魄不稳，去星月谷修养过月余。”
　　“嘶……”一阵倒抽气声。
　　“还有这事……洛夫人对他视若己出，两位小少主对他情同手足，若果真吃里爬外，这也太……忘恩负义了！”
　　“若非如此，问神台上苍柏翠竹般的浅尘君也不会目眦欲裂的向他投出万剑随心，毕竟，曾经在问神台上，他们也算是有过同窗之谊。”
　　“道友此言差矣，虽同窗，但无谊，我看着就是那花魔头剃头挑子一头热，浅尘君在问神台上瞪得最多的人就是他，寻常花月照说上一百句，浅尘君也难得回他只言片语。”
　　众人莫不点头拂须，继而继续讨伐慨叹。
　　“只是可惜了星月谷，九大世家宗门，如今只剩六家了。”
　　“哎，谁又能想到，洛夫人一念之慈，竟给自家招来了灭顶之灾。”
　　“也怨不得洛夫人识人不清，毕竟，花月照那逢人七分笑的招人模样，没人能与后来的魔头凶神联系起来。”
　　“人心叵测，利欲熏心，花魔头一生虽短，却作恶多端，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罄竹难书的大奸大恶，就连死，都拉了数百万人垫背，真正是丧心病狂！！”
　　“好在老天开眼，让那魔头魂断问神台，也算是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
　　……
　　众说纷纭间，有人慨叹道，“好在有云和仙尊和各世家仙门齐心协力，否则这世间真要被一个花月照毁于一旦了。”
　　众人再次附和，“谁说不是呢，若不是云和仙尊耗费心血炼制了克制心魔印的符箓，阻止了心魔印蔓延，整个沧州大陆都无法幸免。又何止数百万人身死！”
　　……
　　及至此刻，人们才有了空闲，捋一捋前五年发生的事。进而同仇敌忾，盖棺定论，让一切灾难都有了自圆其说的源头和脉络，乃至结局。仿佛一出线偶剧，有始有终，有善有恶，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而世人对万恶之源的花魔头的口诛笔伐又何止于此，无论是史书记载还是坊间流传，花月照的恶名都足以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甚至因为他死得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让人有一种他根本没死的错觉。只是问神台上断没有凭空逃逸的可能。但即便知道他生还的可能性极低，为了提防狡诈邪乎的他起尸回魂，仙门众家还是在问神台布下了层层叠叠的阵法禁制，又将整个问神台和墨渊方圆百里翻了个底朝天，而整个沧州大陆各地也都警惕万分的排查着防范着，数年都不曾松懈。然而，四十多年过去了，无论是问神台还是整个沧州各地，连一丝一毫花月照的灵魂残留都不曾捕捉到，即便有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也被各仙门世家证实为子虚乌有，盘亘在无数人心中的不安也就逐渐散去。
　　而人无论生前如何，一旦身死道消，也不过散若烟尘，湮灭世事沧桑之间。善恶评说，不过后人之言，早已难纠真伪，然则，世事无绝对，谁又能真正的算无遗漏呢？
　　大浪淘沙，滤去浮华，即便是尘埃，也有落定之时。
　　悠悠潺潺的琵琶音，伴着咿呀的歌声低喃，“也曾把酒共饮，也曾比肩共战……”
　　终究只是靡靡之音，无人会去深究曲中意，词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