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猫》江白e

1、第 1 章

　　国际历八十三年，我们接到委托，要寻找猫族一名几年前失踪的雄猫。
　　这事本不该由国际安全部管，但下级部门说线索太少，更关键的是，共享信息库里没查找到与猫父猫母匹配得上的。这意味着，雄猫现在很可能生活在极为落后的地区。
　　我摊开世界地图，将尚不在《国际法》治下的国家标注出来，划去那些与国际保持合作关系的国家，剩下的都是我上任以来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说句实在话，对于这些与我们不太一样的国家，比起语言不通，我更害怕语言相通。
　　“老鼠先生。”人类少年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只用种族来叫我。我总觉得，他脑子里还存着封建思想，瞧不起其他动物。他在扫了一眼地图后，用手指着一处地方说道：“他在这里。”他指的那地方被显眼的红色标注起来，意味着极度危险。
　　我抖了抖胡须，看在他是我上司的面子上，将一大堆骂人的话吞进肚子里。

　　人类少年打印了几个“语通机”，连带着他的一箱子食物，和少说有几十斤的工作仪器，统统塞进了微缩背包里。
　　连“语通机”这种动物间交流最基本的机器都没有的地方……我捂住自己脑袋上的语通机，为自己默哀起来。
　　“到了那我的芯片还能联网吗？我们的飞行器不会开到那就熄火了吧？我的背包不会爆炸吧？”我想起前几天听人类少年说过一位前辈到某红色区，因为机器故障被原地分解了，吓得我做了三天三夜的噩梦。
　　他沉默半晌，把我捏起来道：“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量子传输过去。”
　　我骂了他一句，闭眼关闭了语通机，于是只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在我听起来是“得得得”的声音。
　　语言不通也是好事，省得听他教训我。

　　很多年前，人类发明了解读脑内电波来传输想法的机器，这就是“语通机”。很快语通机被科学家改造，装在了动物的头上。在能与人类沟通后，动物快速发展，逐渐威胁人类的领导权。人类不愿失去统治地位，想尽方法压制动物们，不堪受压迫的动物们终于爆发了第一场起义，史称“三一起义”。随后人类与动物们的战争持续了十几年，最终人类被迫签订和平条约。
　　历史书上没有提到的是，发明语通机初号机的那位雌性人类，只是想和她那又聋又哑的哥哥实时沟通。

　　依照这自称为“喜国”的国家法律（虽然国际上不承认它的国家地位），我们降落在外宾接待场上。
　　来接待的中年雄性留着半长不长的胡子，穿着一身土里土气的衣服，似笑非笑地向我们——不，准确地说，是向人类少年鞠躬。
　　他的头上戴着耳机样式的语通机，看起来还是最新型号的。
　　好像也不算特别糟糕嘛。我将脑内的数据传输过去：“你好，我们是国际安全部的办事员，特来贵地寻访友人。”
　　那雄性看了全副武装的我一眼，对人类少年说道：“国内语通机尚未普及，只怕还要你费心照顾这位动物朋友。”

　　这还是后来人类少年复述给我的，事实上我只看到那中年雄性堆着笑冲人类少年“得得得”了几句。
　　“对了。”我皱着眉头嚼着宾馆里味道颇有些奇怪的肉，“他的鞋子是什么技术做的，怎么看起来那么亮？”
　　人类少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道：“牛皮加工的。”
　　“什么？”我一口气没上来，捂着喉咙道，“牛族的皮？”
　　“放心，你的皮又小又丑，他们才不会扒了你的皮做鞋。”人类少年一边从微缩背包里取出加热器、自由锅、激光刀和一大堆食材，一边说道，“不过你刚刚吃的肉是猪族的肉，不是合成的，是真肉。”
　　什么？
　　眼前这一盘色泽鲜亮的猪肉模糊起来，逐渐变成我的猪族朋友尸体分解后煮熟的样子。我忍不住一阵恶心，捂住胸口呕吐起来。
　　地狱……这鬼地方是地狱吧！

　　傍晚，吃饱喝足的人类少年和饥肠辘辘的我一起并肩看脚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我眼看着在国际上趾高气扬的狗族们在这里一个个脖子上套着项圈，被人族牵着散步，还随地小解，忍不住祈祷国际联合里那位脾气暴躁的狗族代表千万不要来这里。
　　转头看向人类少年时，他的面色沉静，我琢磨不出他此刻脑海里的想法。
　　同为人类，他肯定是挺享受这人类统治下的地方吧。
　　呵，腐朽的前代统治者，早晚到国际那里告他一状。然后我就可以美滋滋地替代他的职位了。
　　“喂，你想好怎么找那只大猫没有？”
　　“嗯。”他点点头道，“在这里找猫很简单的。”
　　“怎么找？”
　　“寻猫启事。”

　　“重金寻一只雄性短毛猫，附有一岁的图片，现在约四五岁，骨胳粗壮，生性聪明，性格温顺，喜欢吃肉……”人类少年开着飞行器，一块大大的广告布拉在下面，全境巡回。
　　我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看着屏幕上审核着发到我们这儿的信息：“你再这么扰民，哪天这儿政府把你抓走了，可不关我的事啊。”
　　人类少年没有说话，大概是懒得理我。
　　“相似度97.21%……系统再次核对中……相似度97.21%……确认。”
　　我坐起来，紧张地看着屏幕上乖巧可人的花猫，又看看猫父猫母提供的照片上桀骜不驯有点非主流的他。
　　这……怎么肥了这么多……

　　我坐在人类少年的肩上，见到了这几年和雄猫生活在一起的雌性人族，那雄猫正在舔自己的手，虎视眈眈地看着我，那样子像是把我当做食物看了。
　　雌性人类约摸二十多岁，满脸是笑，伸出手想要握人类少年。
　　人类少年面不改色地伸手握住。但我看见他悄悄地给自己的手加了一层隔菌膜。
　　后面那雌性就开始“得得得”地说话了。我听不大懂，都是后来人类少年转述给我的。
　　“您好！您确定这只是您要找的猫吗？”
　　“是的，感谢您这两年对他的照顾。”人类少年倒会装模作样。
　　“是啊，哈哈。”雌性人类笑了起来，“刚捡回来的时候还挺凶呢，后来给它做了绝育手术，又去体检过，今年温顺得多了。”
　　人类少年顿了一下，道：“谢谢您。您能让我和他沟通一下吗？”
　　“和它沟通？”雌性人类愣了愣，看了我一眼，忙笑着道，“是是是，听说你们外面都是平等对待动物嘛。那行，您坐下来跟它说。”
　　人类少年微微屈身表示感谢，坐下来拿出语通机，我坐在他的肩上伸了伸懒腰。
　　雌性人类抱起花猫，颇不舍地抚了抚她的猫，小心翼翼地递给人类少年，堆笑问道：“确定是给五十万嘛？”
　　“那当然不会骗您。”人类少年将语通机塞到雄猫头上。
　　“你是我家乡来的人？”这雄猫看上去没有忘记自己原本不是这儿的猫。
　　“是，我来带你走的。”
　　“我爸妈让你来找我的？”
　　“对。”
　　“那你告诉我爸妈，我不回去了。”
　　“你确定吗？”
　　“那当然，在这里不用工作就有吃有喝的，撒尿拉屎还有人收拾，我干嘛要回去？”我那时听不懂这雄猫说话，只看见他的眼睛又锐利地扫向我，“对了，你这只老鼠我可以吃吧？”
　　在雄猫扑向我的一瞬间，我只听到人类少年迅速而急促地说了一声“不可以”，但那时已经迟了，我那刻在基因里对猫的恐惧驱使我下意识地举起了手套里的激光枪——而不是麻醉枪，一瞬间就射穿了那只雄猫。
　　伴随着雌性人类的尖叫声，人类少年也以不像人类的速度在瞬间换上了防护服，扑上去保护了雌性人类。
　　他的肩膀与那束激光险险擦过，我差点就杀了他。

　　国际医院里，医护正在抢救受了重伤的雄猫。听说，最坏的情况下，身体的大部分器官都要再造。
　　我和人类少年在手术室前等候。
　　“喂。”我斟酌片刻，还是开了口。
　　人类少年微微偏过头看我，他的皮肤光滑而柔和，半点看不出痕迹。
　　看不出人造的痕迹。
　　“你不是人类吧？”我抖抖耳朵，认真地看着他。
　　他似乎有些释然，又似乎毫无触动，笑了笑道：“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会在法庭上当证人为你辩护的。”
　　“只有机器人才会不顾自己性命，以保护人类为第一准则。”我继续说道，“你当时冲上去保护她的时候，应该不受自己控制对吧？”
　　他道：“本来就是我脑内的程序，怎么能说不受我自己控制呢？”

　　被判无罪后的那日午后，我坐在少年的肩上和他一起散步。
　　他自那日后什么也没解释，我也没有再问。
　　在这个机器物种尚由原生物种统治的时代，他假称自己是人类的原因简直再清楚不过。
　　目前，主流的观点还是认为机器物种所拥有的不是纯正的思维，因而否认他们具有国际法规定的“物种个体权”。
　　不具备“物种个体权”，也就意味着他们和几百年前的其他动物一样，不被承认有着与人类平等的地位。也就意味着奴役、压迫和虐待。
　　哪怕身体被分解，哪怕被重置程序，哪怕被强迫置入芯片，哪怕被强制□□，哪怕被用来做一系列惨无人道的实验。
　　都合法。

　　“喂，今晚吃什么？”
　　“嗯，吃什么呢……”机器少年垂头思考片刻，笑着道，“吃猪肉吧？”
　　“滚！”我将屁股对准他，狠狠地放了一个响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