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初见若时微光雪 以江宛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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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珠，早点回来。”
“知道了，母亲。”
我名宛珠，家住在东海边的邾安镇上。家中富裕，是远近闻名的大户。逢年节时，总是广施善缘，救济邻里。
家中以务商为主，做的是漂洋过海的生意。阿爹手下有几十艘大船和几百个商队，海上的商船有难时，阿爹碰到了总会救济。时间久了，阿爹和他的商队的名声也愈发响亮了。
我的母亲是名门淑女，那日她乘车去鸣恩寺进香，不曾想路上竟下起了大雨，她便在路边的一个小亭中暂避。朦胧大雨中，阿爹一身月白锦袍，撑着一把油纸伞自雨中来，闯入了她的视线。
“呃，唐…唐突了。只是这雨实在太大，还请……”
“公子坐下吧。”
他们就是这样相遇的，后来他们成了亲，有了我。
我是家中独女，自小便是受尽家中宠爱锦衣玉食。家中早早地便为我请下教习师傅，礼仪规矩，丹青女红我学的极好。但我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日子，我更喜欢诗书音律，向往自由。
我最期望的便是父亲，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各种各样的礼物。其中，我最喜欢的便是他带回来的那把凤颈琵琶。它很美很美，琴身上镶着玛瑙琉璃还有几块蓝宝石，我为它取名为临湘。
在我七岁那年，我不慎坠海，时值寒冬腊月。
冰冷刺骨的海水铺天盖地向我席卷而来，渐渐没过了我的头顶，钻进了我的衣襟。
我记得那是父亲归家的日子，我特意穿上了绣房为我新制的袄裙，早早地跑到了岸边的石礁上盯着海面上来往的船只，生怕错过父亲的船。
那天风很大，海水击打在礁石上溅起的浪花比往常高了许多。不留神，我便被大浪卷入了海中。
我感觉身处一片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寂静的可怕。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手脚也愈发沉重，手上挣扎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
昏暗间，我似乎看见了白色的光向我过来，再之后我便彻底没了意识。
天色愈发暗沉，太阳也沉下山崖，无边的红霞很美。海面上波光粼粼，映射出一束束金色的光。
“大姑娘，大姑娘你在哪儿啊？”
“宛珠，宛珠快出来啊。”
“宛珠！阿爹回来了，你快出来，别吓唬阿爹。”
海岸边的人越聚越多，他们举着火把，打着灯在找我。
温暖的海浪轻轻拍打着我的手，恍惚间，我听见了阿爹的声音，看见了几个人向我走来，再之后我便没了意识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我闺房中的那白色锦帐。我看着周围熟悉的陈设，吃力的抓着床栏挣扎着起身。在门口侍立的婢女听见了动静急忙跑进来。
“姑娘醒了。”她将我扶起，倒了一杯水喂我喝下。
“姑娘仔细着身子，奴婢这就去通禀老爷夫人。”
不多时，我的屋子里便站满了人，母亲站在一旁用丝绢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珠。大夫坐在我的床榻前替我诊着脉，过了一会儿，大夫起身朝我父亲揖了一礼。
“大夫，小女如何？”
“江老爷，令千金已无大碍，若是不放心，待老夫再去写个方，你们照着方子去抓上几贴药再让姑娘服下。”
“如此，有劳。”
“不敢。”
“大夫，请。”婢女带着大夫退出了房间下去为我开方抓药。房间中的侍者也在父亲的授意下都退了出去。
母亲在我的床榻前坐下，她覆上我的手，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掉，我心痛难忍，伸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
“阿娘……”
“是母亲不好，都是母亲没有看顾好你，你才……”
我轻轻抱住了她，“不是的，阿娘是天下最好的母亲。”
“母亲没用，让你平白遭受了这么多苦。”
父亲走上前轻轻安抚着我们，“都过去了……”
外面艳阳高照，我盯着眼前檀木盒中那几颗散发着微弱幽光的珍珠出了神。它们一个有我的指甲那么大。阿娘说这是同我一起发现的，在我躺着的那片沙子上，它们与沙子混在一起，在月光下璀璨夺目。
父亲说，这可能是鲛人泪，他也不确定。鲛人泪是所有珍珠中的皇者，万金难买，有价无市，便是南珠百颗也换不得一颗鲛人泪。他曾在一次远洋的途中见过一次，只不过他所见的那颗鲛人泪有鸽子蛋一般大小，但是光泽却没有我面前的这些好。后来父亲将珠子串成了串，戴在了我的手上，告诉我别轻易拿下来，这是我的福分。
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梦中，总是有那个影子。
冰冷，恐惧，不安…向我袭来，我很害怕。仿佛置身于万丈深渊之中，我每次在绝望之际，总是有一抹白色，但我始终看不清。可是只要有那一抹白色在，心中的不安便又都消退了。
我从梦中醒来，用手抚摸着腕上的珠串，低声呢喃：“是你吗？是你在保护我么……”
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散落在我的房间中。月光下，手腕上的珠串散发着柔和的荧光，格外温暖。
我常听家中役工讲海上的事，其中最喜欢的就是有关鲛人的传说。不知为何，鲛人一词对我有着莫名的吸引。当遇上海暴时，在汹涌的海浪之间，鲛人会穿梭其中……当满月之夜，月光铺满大海，鲛人会浮出海面吟唱起他们的歌……
自从落水之后，我每天都会在夕阳西下之时去海边，我总是在期待着，期待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个身影……刚开始时，母亲总是拦着我，不让我靠近那片海。后来她拗不过我，父亲也在一旁劝说，她才渐渐松了口。只是每次我出门时，望着我的背影，她总是在担心，我的意外落水，成了她的心病……父亲宽慰她总不好一辈子让我远离海边，将我困在家中。
只是当我来到海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时，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身影。可我依旧日日都来，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寒来暑往，花开花落。就这样一晃眼，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中，我的琵琶练的愈发精湛，我醉心音律，苦研词曲，几个前来教习的师傅也败于我手，一曲《广陵散》让我的声名远扬。
那天的晚照很美，丹红色的霞光交汇。我抱着临湘去了海边，走在礁石上。我径直往前，人越来越少，直到身后再无一人。我坐在一块较大的礁石上，手轻抚过腕上的珠串。我望着无尽的海 ，指尖在琴弦上来回拨动。
霞光渐渐褪去，夜色之间，繁星渐渐闪烁其间。轻拢慢捻抹复挑，音弦交错中，一曲惊鸿现。
曲罢终了，我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眼中黯然。“还是…没有吗……”
我正欲收琴准备离开，只是无意间的一瞥，我看见了她……
惊鸿一瞥，一眼万年，大抵不过如此了。她就在离我不远处的一块礁石旁边，她在水中注视着我。我忙抱起琴向她走去，她似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她转身往大海的方向离开了。我和慌张，怕与她就此错过，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等等。”
我忙拨动了琴弦，她停住了，缓缓转过身来。我撩起衣袖，露出了腕上的珠串。我怕再次惊扰了她，便轻轻地一点一点朝着大海走去。海浪打湿了我的衣裙，我褪下珠子，将它放入水中，便在她的注视下离去了。
回到府中，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裙衫。躺在床上，我心中的波澜久久不能平复。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就是如此了吧。我从未见过那么美的人，她乌发如墨，眸中有星河绚烂。肌肤如雪一般，就好似天上月，皎洁不染世俗。
她明日还回来么……我昏昏沉沉的陷入了梦境，在梦里，她向我游来，我坐在石礁上拨弄着琴弦。
次日，我照常去了海边。在昨日与她相见的地方，我弹起了《广陵散》。在平静的海面上，她探出身，向我游来。
月光下，梦境中的她与现实重叠在一起。
我在弹奏中的手不觉中停了下来，她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这是我第一次那么近的看见她。
我不禁暗暗惊叹，她真的很美。我明白，我再也忘不了她了。
她在水中的下半身轻轻一跃，她的上半身浮出了水面。她的一只手撑在礁石上，另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她的眼睛发出了幽光，那双眼眸就像一个无底深渊，让我深陷其中。
我垂下了眼眸，目光落在了她月白色的鱼尾上，她，真的是鲛人！
她缓缓放下了手，月光下，她手指之间那透明的蹼隐约可见。她好似在确认什么。她退回水中，摊开了手，她的掌心之中赫然放着我之前戴在手上的珠串。
“你…要把它给我吗？”
她没有动作，似乎是在理解我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将珠子放在我的面前，我伸手将它拿起。
三年了，我心中的那件事情逐渐被确定。梦中的那个身影也逐渐清晰。
三年前，是她救了我。
自那天后，她明天都会来，从无缺席。我弹着琵琶曲，她在一旁听。
“你来啦。”
我远远地就看见了她。
“今日弹的是《霓裳》，是从长安传来的曲。我新的的谱子。”我就着礁石坐下，拨弄起琴弦。她的目光看向了远方。
“我近日新读了一首诗，觉着甚好，有一句很是衬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朝她一笑，看向天空中的月亮。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如何，这是张大家的新作，虽然这样作比不是很恰当，但是我觉得你就好似天上仙，人间月。你有名字嘛？”
她转过头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皎皎？以后我唤你皎皎，好不好？”
她轻轻点点头。
“你同意啦？真好。”我很是开心。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她已经能渐渐理解我的意思了。她能听懂我说话，尽管她很少作出回应。我很喜欢对她说话，哪怕她从不回答我，我依旧每天都会给她分享我见到的新鲜事。
还记得有一次，我同她说起那个卖糖葫芦的阿婆时，她听的很入迷。隔天我就为她带了一串糖葫芦，她咬了一口，很是开心，带着糖葫芦就跃入水中，而那糖葫芦自然也是不能在吃了。我偷偷掩唇笑她，她恼了我一眼。
时间总是很快，一转眼已至元宵。
皎皎和我还是同往常一般在那里见面。我来到了她旁边，她转头看向了海面，过了一会，她转过头来疑惑的看着我。我俏皮地眨了眨眼，“今天不弹曲了。”
她眼眸微微下垂，很是失落。我轻笑出声，转身把蒙在花灯上的布罩子揭了。一盏牡丹样式的河灯现于眼前，将周围也照亮了。皎皎被我突然的动作吓的跃至水中，在礁石后轻轻露出眼睛看着那个花灯。
“好看嘛，我可是做了好久。”
皎皎的目光落在了那盏灯上，我轻哂一声，“呐，还有一个。”
我放下灯罩，一只兔儿爷花灯就亮了起来。
不远处的城镇里传来了一阵阵钟声，接着镇子里就开始锣鼓喧天。
“皎皎，要放烟花了。”
漆黑的夜空中，绽开了一个个绚丽的烟花，“真美。”
“点灯啰！”随着一声声的吆喝，一盏盏天灯被人们燃放升空。
沙滩上的人们也越聚越多，他们抱着河灯放入海里。
“皎皎，来，我也带你放灯。”
我在礁石上褪去了鞋袜，抱着那盏牡丹花灯踩在了沙滩上，往海里走去。
皎皎向我游来过来，我一只手举着灯，一只手牵引着她的手放在河灯上。
“皎皎，你要不要许个愿？天灯上传神灵，说不定你的愿望会实现呢。”
我闭上眼，心中默念着皎皎与我永不分离，皎皎越来越好……
皎皎看着灯，“皎皎，宛宛，不离…不弃。”
我很惊讶，因为这是皎皎第一次开口说话，我眼眶微红，与她一同放手，看着河灯远去。
“皎皎，以后的每一个元宵，我们都一起放灯。”
“好。”
月光下，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各式河灯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条光路，流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初见若时微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