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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雨夜 ...

  •   接二连三的阴雨天气将玄方城整个笼罩在白茫茫一片中,又因暑热,蒸腾的水汽整个将人间包围起来。这日,狂风急扫,雷声阵阵,白色闪电落下,霎那间将城东几棵百年老树劈了个碎裂,砸在泥泞的水坑里,泥水顺势飞溅而起,溅在夺命奔逃的两人身上,更添几分狼狈。

      啪嗒啪嗒——

      两人的脚步声混着雨声雷声,和着心跳声,一起为这场逃亡奏着名为危险的乐曲。

      “阿姐——”,声音微弱。

      两人中较小的男孩发出的声音,他瑟瑟发抖着,二人身上的衣物均湿个透顶,紧追不舍的杀手,快要劈到眼前的闪电,都让这个孩子恐惧不已。

      可他不敢停。

      姐姐比他身量高出许多,身上的夜行衣紧贴着瘦弱的身躯,左手拿着佩剑和包袱,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个女孩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手敏捷,一双手钳子似的紧紧箍着弟弟的后背,带着他向前奔去。

      在一处大水洼前轻功飞跃而起,她转身用佩剑挡飞后方射过来的箭矢。

      锵——

      少女将幼弟甩飞出去,借着树干蹬地飞起,同追上来的人交锋。对方有三个人,都是身量高大的成年男子,其中一人见男孩连滚带爬向前跑,就要追上去,却不想少女还有余力抽出间隙去阻拦他。

      四人缠斗在一起。

      男孩跑出一段距离,又回头看阿姐,他不能这么离开,他宁愿死也要和阿姐死在一起。

      “快走!不准回来——快跑!”

      少女打斗间向男孩的方向吼道:“你忘记我怎么跟你交代的吗?!别过来送死,快跑!”

      几个刺客已经看出少女的身手路数,西域的高手如云,曾有一位侠客问鼎江湖,却爱权攀贵,一味地向皇室献媚,收了一公主做关门弟子,从小教起。

      想必就是这位——

      少女将一位刺客一脚蹬出,同时旋身踢出一脚直击头部,灵活地盘身而上用腿夹住喉颈,手中利剑顺势直喇喇穿心而过。

      那刺客瞪大双眼,不甘地倒下。

      少女携剑站立,一身黑衣在雷电光闪之下显得愈发诡谲。

      几个招数不过转瞬之间,其余两位皆暗暗惊心,不敢再怠慢,全身心投入接下来的打斗之中。

      男孩见一人已经被利落解决掉,阿姐武功高强,自己无碍她定能想办法逃走,留在这里只能给她拖后腿。遂径直往树林深处跑去,他记得舅舅说过,玄方城西低东高,东边山脚下还有一条河流,从山间穿过,他去寻一山洞,静待阿姐解决完去寻他,如若不然,就饿死在山间,被野兽叼走吃了,也比被抓回去折辱要好。

      雨水浇湿他的眼睫,双目的泪早已经流干了,如今里面残有的只剩对生机的渴望,他们已逃出故土,背井离乡,进入了东黎境界,那些乱臣贼子就不敢再为所欲为。

      *

      王府里下人们将灯火熄净,张灵符又对着一众人训了话,才放行他们各回各的位置。

      大雨不一会儿哗然落下,夹杂着电闪雷鸣,罗峰叼着枚果子守在王鸷卧房之外,格外懒散自由。

      莫青今日审问了那跟着他的杂碎,名叫杨乐,是摘星楼的一名小管事,一上来就招供自己知道小月的死因,说要面见王爷。

      “王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还不快从实招来,不然你可不会有好果子吃!”

      “没见到王爷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罗峰回想起那场面,吐了果核,心道:这莫青,别真把人打死了。他正要准备往关押杨乐的地方去瞧瞧,就听见屋里一声惊呼。

      “嗬——”

      王鸷又梦魇了,他又梦见全家被斩的那天,满目的血,还有他死去那天白色的雪地。这些情景一直在梦中追着他,他无处可逃,只能陷进脚下的水潭,沉下去,越来越深,越来越冷,他没有丝毫力气,就连挣扎也无。

      惊醒后他无法控制地发着抖,手脚麻痹,呼吸困难。

      罗峰急推开门进来,“王爷!”

      他照顾人的经验为零,只能徒然地拍着王鸷的背,为他顺气,又看见桌上的杯盏,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王鸷努力平复自己的惊恐,过了半刻才勉强镇定下来。

      他捂了捂自己的心口,问道:“几时了?”

      “已经丑时了。”

      张灵符本来例行检查罗峰有没有擅离职守,看见门开着,忙进来。

      “王爷你怎么了?!”

      王鸷摆摆手道:“不打紧。”

      张灵符马上叫人去送来一碗安神汤给王鸷喝下。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王鸷才缓过劲来。此时外面雷雨交加,屋里站了几人,他就吩咐他们都下去,罗峰也想着去看看杨乐,也退下了,就剩张灵符一人。

      “给我读一读信吧。”

      王鸷半躺在小榻上听张灵符给他念信,大多是京城那边的长辈,比如傅吉甫,还有一些王蟒以前的朋友,比如潘景丰。张灵符念完这几封,脸上带着笑,“王爷,几位大人都很牵挂您呢!”

      王鸷提起嘴角,“是啊,我此行没有提前告知他们,也是我的不对。”

      张灵符接着看下一封,等看清署名的时候,他吞吞吐吐道:“王,王爷,是钟丞相的信。”

      王鸷沉默,摇了摇头,示意他换下一封。

      下一封是西境统军陆盛的信,按理来说王鸷如今的身份应该叫一声世伯,因着这陆盛曾是与王寅和先帝一起征战过的结拜兄弟,关系极好,常年没断过联系,只是先帝将他派到了极远的西境,通信便不怎么便利。

      陆盛得知王寅死后,甚至要不顾一切返回京城,可终究没有圣旨,他便不得离开。于王鸷在复仇上的助力也就少了许多,此次一听小乾王已经举家南迁前往南疆,说是镇守,可陆盛还是怕孩子受了委屈,特来信询问关切一番。

      王鸷听罢这位世伯的信,心中也是十分温暖。他曾以为自己没了盟友,没了依仗,往后可能没那么好过。

      可是他也忘了,先帝几乎曾予表叔王寅半壁江山,朝中亲信无数,东黎军权牢牢把握在手中。连封号都是乾字,这样的宠信器重自古少有。

      这位世伯陆盛,就是表叔为他留下的助力。他会好好守住表叔留下的东西,一定不能退缩。

      *

      次日清晨。

      “小阳,小阳!你醒醒——”

      男孩睁开眼,看见眼前的阿姐,喜极而泣,他们真的还活着,“阿姐!你,你来找我了!”

      少女微微一笑,有些感慨道:“傻孩子,我一解决完他们,就顺着踪迹来找你了。”

      “你躲得倒严实,我寻了你许久。”

      男孩紧紧抱住她,“阿姐,我想好了,你若死了,我就从这山上跳下去,摔个粉碎,我们一起去找父王母后去。”

      少女面色严肃起来,“你起来。”,她将男孩推开些,“小阳,你记住,你叫端阳,是西月国的王太子,我叫端月,是西月国的大公主。那些篡位的乱臣贼子害了父王母后,我们迟早会杀光他们报仇。不可失了志气,一遇到难事就要死要活。”

      端阳听言也懊恼自己有这样的想法,点头道:“阿姐,我记住了。”

      休整过后,端月姐弟两个准备再次出发,进城安顿,通缉令不可能下到东黎来,况且东黎刚与北戎打了一场,不可能对比邻南越的玄方城强加戒备引起恐慌。

      却不想端阳的身体经过连日的奔波,已经到达了极限,昨夜一场暴雨,让他就此发起热来。

      等到了城门口士兵例行检查时,见端月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便掀开被捂着避风的衣物,猛地一眼,大吃一惊:“你这孩子怎么起了满脸红疹?”

      端月一看,不止脸上,手臂上也有。

      另外一个人立马嘴中嚷嚷,“去!去!不可能放你们进城的!万一是什么疫病——”

      说罢捂着鼻子道:“快点离开!”

      端月心中恼怒,但也别无他法,城中没有接应他们的人,玄方城还算是把守比较宽松的城池了,如若不能进去,不仅后续要遭受更多人的堵截追杀,就连端阳的命也保不住。

      怀里的端阳已经烧的浑身滚烫,那张小脸儿十分苍白,红疹遍布,看着十分凄惨可怜。

      周围也围有不少妇人婆子,都可怜这对姐弟,七嘴八舌道:“姑娘,你先去周围庄子里找个赤脚大夫,虽比不上医馆里的大夫,好歹能救下命不是。”

      端月这才从无措中缓过来,怀里的端阳从迷蒙中清醒一些,嗡嗡道:“阿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快死了,你赶紧把我放在,放在随便哪个地方,逃命要紧。”

      “别胡说!”,端月对弟弟一向温言温语,此时也不免被激得着了急。

      有一个面善的婆子见孩子醒来,主动上前看了看他的手脚。

      提议道:“姑娘,我看这孩子起着高烧,红疹是可怕了些,但看着不像什么疫病。你要信得过我,我家老头子就是个能看病的,村里的老少他都看过,是个能治的。先到我们那去,给这孩子看看。”

      这时后面又站出来一个中年妇女,附和道:“是啊姑娘,我们村里都是这位大娘家里那个给看的,我看不比城里医馆里的差。”

      端阳烧得开始小声哼唧,想起父母的嘱托,端月不由紧了紧手臂,点头答应了,心中仍怀着警惕,走时回头望了望高大城门上的牌匾。

      二人跟着婆子来到她的家中,刚进院就见一个老翁在摆弄木刨子,同样的慈眉善目,端月环顾一圈,觉得这里的生活气息还是很重的,墙上挂着干辣椒和各种药草,院子里也有鸡鸭。

      “当家的,你快来看看这个孩子!”,婆子很热心,想从端月怀里抱过端阳,却被躲了过去。

      “多谢,我抱着就行。”,端月笑了笑说道。

      那老翁缓缓走到她身前,看了看端阳的具体情况,把了一会儿脉象,道:“小病,能治。先进来吧。”

      端月犹豫了一会儿,抱着端阳进了屋。

      经过老翁的医治,端阳的病大好,端月则承担起熬药和帮老夫妻上山采药的义务,还会打点猎物回来。老夫妻两个得知她还会武功,很是惊讶,不过没多说什么,只夸端月能干。

      七天后,端月为弟弟在脸上抹了最后一次药膏,疹子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也未留下痕迹。

      “阿婆阿公,多谢你们这几天的照顾。”,端月从身上掏出几小块碎银,是她这几天打到猎物换来的,城里她摸索了几遍,也有了大致了解。

      追杀他们的人那日已被她杀光,暂时还没有其他的人会对他们不利。

      “这点银钱希望你们能收下,算是我对你们的一点报答。”,端月声音轻柔,眼神清澈,看着似乎柔弱可欺,和其他同龄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

      婆子没有接,把银钱推回去,“诶呀,不要那么生分,你们两个孩子行走在外,怎么能少得了钱呢?听我的,你拿回去。现在先别走,大中午的,吃了饭再进城也不迟嘛!”

      端月看了看日头,确实如她所说甚为炎热,便点了点头,决定用过饭后再走。

      端阳乖乖的待在她身边,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恢复了生机,不再那么害怕,是这几日的安稳生活给了他一种逃亡已经结束了的感觉。

      饭食不是那么的好,一罐糙米糊加上一碟野菜,一碟萝卜丁咸菜,虽和他们以前的山珍海味比不了,但是逃亡了一路,已经对伙食什么的不在意了,只要能填饱肚子活下去,再难吃的也能吃下去。

      况且他们已经吃了七天了,都是这样的饭菜,已经习惯。

      四人一人一碗米糊,端阳捧着碗喝,端月看他用得急,知道他是上顿餐没吃饱,那已是昨天,小孩子又处在长身体的阶段,自然饿得快。

      她又将米糊倒给了他些,那婆子见了,笑道:“这里还有。”

      “必须得让你们吃饱,才好上路嘛。”

      说着又给端月倒了些。

      当时端月没有多想,可当她饭后准备妥当正要带着端阳一起走时,却发现浑身突然没了力气。

      她抬头瞪视那对伪善的恶人,老婆子笑眯眯的眼睛看着她,抚摸她的脸,道:“任你有多高强的武功,也逃不过我的七日眠。真是好骗……”

      更多的,她就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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