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喧唐

2、谭烟李然 一章小短篇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

　　碧水市第一中学，高一十班走廊。

　　身穿着一身米色长裙的谭烟，听着熟悉的教室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恍惚了很久，时间仿佛拉回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充满了欢快，青涩，恍如梦境的高中三年。

　　时间荏苒，记忆中的少年仿佛仍在眼前。殊不知，他惊艳了我多少个夏天。

　　记忆中的教室墙上有着乱涂乱画的笔迹，后面墙上挂着工整鲜艳的黑板报，记忆中连风都充满着窗外梨树的花香，而我故事里的男主人公，我们是前后桌，就在教室里面靠窗的最后两排。

　　他叫李然，我妈妈跟他妈妈是好honey,杨阿姨是我妈自从嫁给我爸之后结交的好朋友，平常喜欢一起打个麻将跳个广场舞，我们两家也住的非常近，我家在他家楼下。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他的呢？

　　我想可能是那次任性的逃课。

　　初三毕业的暑假，我们两个人被家长命令补习高中知识时，被家长送到了补习班，穿着白衬衫的他把我拉到一面偏僻的围墙下，然后他动作利索地翻出了老师家的围墙。

　　那晚微风正好吹起了他衬衫的一角，白皙的腰肢，张扬的眉眼晃了我的眼，那一刻我才发现，安静乖巧的我迷恋上了这种张扬和肆意，就像迷上了罂粟，食知味髓。

　　“小短腿，你肯定上不来。”

　　他笑着跑开，夕阳照在他奔跑的背影上，活像太阳一样炙热耀眼。

　　我本以为他会离开，毕竟我拖他后腿，没想到他翻来了梯子，那是第一次，我坐在围墙上看风景，连空气都是没有闻过的新鲜。从上面的视角看他，我才发现他眉眼有点长开，更具‘大哥哥’的形象。

　　看着他伸来的坚实的手臂，第一次认识到男女身材上的差异。

　　后来的结果当然是被家长一顿痛骂，他甚至更惨，杨阿姨坚定的认为，一定是他带坏我，承担了对面主要的火力。

　　我们两个被勒令罚站，在门口的墙上面壁思过，本以为他经此一事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只见一脸虚心知错的他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朝我冁然一笑。

　　然后我也笑。

　　如果有路人看见的的话，那大概是一幅唯美的画面，他背着手，头倚着墙眉眼弯弯，楼道里的灯时明时暗，照着他的身形，时而明亮张扬像来拯救我的天使，时而专注神秘像爱我的囚徒。

　　我深深的震撼在这幅动人的景色里，看着眼前人，我承认我心动了。甚至心跳声愈演愈烈。

　　那一次之后我对身高一事耿耿于怀，回家就和母亲说每天要喝一杯牛奶，一直坚持了高中三年。

　　但这生平第一次的情窦初开让我慌了神，一连几天那种小鹿乱撞的感觉才平复，几日没搭理他。

　　但他仍像往常一样跟我一起上学，带早饭。一切都是平常的模样，可是我的心并不平静。

　　我们成绩都还不错，考上了市里的一中。幸运的是我们还在同一个班级，因此我还高兴了许久。

　　我以前最爱的事就是上课发呆的时候看他的后脑勺，他头发打理的很清爽，耳后有一颗小痣，这是我从未诉说的秘密。

　　可是在高一的暑假，他突然长高了，比我高了一个头，自然而然我们的座位被分开，他被分到靠后的位置，我被安排在前排。

　　我心想这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我们会更好的。

　　从这之后，在他的眼里我仿佛更‘乖’了。每天会捎带一份牛奶给他，平常拖沓的我会提前站在家门口等他一起上学，会在烈日炎炎的天气陪他打篮球，学会撒谎帮他应付家长等等，甚至成为了他嘴里最好的朋友。

　　我觉得我是成功的，但我知道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于是在一次和他回家的路上，看着前方他的背影，我决定要跟他告白，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

　　不长，还有一个月。

　　可是一切美好的幻想都定格在高二第一次月考后的两天假期里。

　　听我妈妈说，李然的父亲出轨了，他妈妈正和他爸爸闹离婚。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里慌慌的，甚至极度想要见到他，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但是我请不下来假，于是每天都在学校焦急的等放学。

　　再之后我听到的消息，李然要转学了。我妈说杨阿姨要离开本市，要带李然走。

　　而杨阿姨的家在两百多公里的邻市。

　　每天在教室望着他空荡荡的座位，我心里空落落的，恍惚中肃然发现，我的生活早已全部充满了他的模样，他是我平凡日子的理想，少年早已成为我心里的光。

　　在他离别的前一天，我给他打了电话，可能他班级里的哥们儿已经陆续跟他告过别了，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很轻松，轻松到我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于是我提出了一个过分的要求，“李然，过完生日再走，行吗？”

　　最终我还是在他很长一段的沉默中听出了他的难过和压抑。那一刻心脏传来钝痛，痛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听到了我的哭声，故作轻松的说，“哭什么？又不是死了。”

　　在我断断续续的抽咽中，他妥协了我的要求。毕竟我从来没求过他什么。

　　不知道他怎么跟杨阿姨说的，真的推迟了，而他的生日，在三天之后。

　　那天来了很多同学，在边城附近的KTV，那天他坐在里面的角落，有同学过来就寒暄几句，没有人过来就看着同学们闹、笑。

　　他没和同学们说是什么原因，同学们也以为只是简单的转学。

　　看着他再次举起的酒杯，我走到他旁边坐下，视线从他捏住酒杯骨节分明的手，转到他弯起的嘴角，透过照射来的灯光，我看见他眼底泛起的青色和阴郁。

　　突然不知什么哪来的勇气，握住那双白皙的手，凑到他耳边说，

　　“李然，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受到他短暂的呆滞，然后他转向我抚掌大笑，

　　“这么离不开我，你，不会喜欢我吧。”

　　一瞬间哧地一笑让我脱口而出“谁喜欢你啊，自恋狂。”

　　说完又想到今天要跟他表白的我陷入了尴尬，从而错过了他专注深邃的目光。

　　那晚玩到很晚同学们陆续回家，最后偌大的包房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他今晚喝了很多，但是看着还算清醒。

　　灯光不知被谁调成了昏暗的频闪灯，更滋生心里蠢蠢欲动的别样的心思。

　　我用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叫醒了不知睡没睡着的他，他环视一圈见没人，顺手牵起我的手往外走。

　　“哎，你还没回答要不要和我考同一所大学呢？”见他一言不发后说道。

　　“对了，我，那个，想跟你说个事？”我在他身后小声支支吾吾的说。

　　刚走到门口的他停下了脚步，一把将我抵在门前，第一次这么郑重的念我的名字。

　　“谭烟，不喜欢我别在招惹我，分开就分开呗，又不能一直在一起过一辈子。”后面的话他不知是自嘲还是怎么，有点咬牙切齿。

　　“你说什么？”他背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在我的左耳边，我紧张的蜷了蜷手。

　　“你是傻子吗，看不出我喜欢你。”他似冷情又似决然的说道，毕竟我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个不开窍的小姑娘，仿佛做好了我不同意他就离开的准备。

　　昏暗的角落，仿佛能听见两个人咚咚的心跳，炙热的呼吸在头顶，我捏了捏手里紧张的细汗。

　　“说话。”不知道他是不是怕吓到我，他软声软语的说道。

　　不只是黑暗助长了我的胆子，我也学他的语调，回了句“嗯，哦”。

　　“哦？哦什么？”

　　“哦就是我也喜欢你。”，说着拽着他前襟的衣角，将他拉至眼前，吻上了他的嘴角。

　　那一瞬间，灯光闪烁我看到了他错愕的表情，以及一瞬之后的欣喜。这应该是他这段时间唯一一次笑吧。

　　我的手搭上了他的脖子，抚摸着左耳后的痣。

　　他最后轻咬我的嘴唇，笑着拉开了距离。

　　那双动人的含情眼再一次映入眼帘，这次更近了些，一伸手就能碰到。

　　李然眉眼飞扬勾唇笑着，“记住你说的话，答应我了，可没有反悔的机会。”

　　高二这年，我们开始了一段异地恋。

　　记得高三那年，我生日，本来电话里说好将生日移到毕业之后再过，由于说了一句我想你了，他千里迢迢打车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自己做的蛋糕，五六个小时的车程，他硬是来到了我身边。

　　“烟烟，下楼。”听着手机传来的声音，我惊讶的来到窗边看见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飞奔了出去。

　　他好像更高了，一身黑衣的他硬朗帅气。

　　我激动的扑到他的怀里。

　　“你怎么来了。”

　　“我也想你。”他声音震震传进我的耳里，心里。

　　那一刻有种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的冲动。

　　好不容易熬过了高考，有一段时间，我突然联系不上他了，差点就买了去邻市的车票，还是他突然打来的电话打断了我的步伐。

　　他说他手机丢了，这么一看的确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我很快就把这件小事忘在了脑后。

　　我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同，一个人努力的分享对未来的展望和终于可以和他见面的喜悦。

　　直到过几天，我再给他打电话，是一个女生接的，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他出轨了吗？！

　　后来我急忙打电话质问，我刚说完第一句话，他语气难掩的疲累的说：“我们分手吧。”

　　“你出轨了吗？”

　　“我食言了，不能和你去同一所大学了，抱歉。”

　　“李然，真的要分手吗？”

　　除了抱歉就是沉默，最后我忘了是谁挂的电话，只记得电话之后泪水沾湿了枕巾。

　　哭了三天，妈妈进来问我怎么了，我用高考没发挥好搪塞了过去。

　　家人的安慰和报考的紧迫让我先将这种难过放在脑后。

　　我如愿以偿的考上了国家一流学府，就我一个人。

　　旅游，美食，兼职。我试图忘记他，总有办法。

　　在大学我总试图让自己忙起来，可是总有些事让自己想起他来。

　　比如向我告白的男生，我总会跟他比较，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没有他好。

　　我平静的过完了大学四年，充实而美好，我想没有他我一样可以过的更好。

　　我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他，有时候甚至想不通为什么忘不掉。

　　研二，一次冲动，订了去邻市的机票，想去看看什么。只觉得去了可能就放下了，无所谓走一遭。

　　我来到了他转学之后的校园，吃过了他曾说很像我们以前街角总吃的很好吃的涮串，坐在他喜欢的位置，想要看他看过的风景。

　　问起老板娘，她说以前是有个帅气的男同学总来这个位置。他说‘我女朋友一定喜欢’时眼里的深情，老板娘记忆尤深。老板娘还说：他一定很喜欢他的女朋友。

　　听着听着，我的泪水控制不住的滚下，滴在手上，桌上。我无法诉说我的心情，没想到这么久了，还能从别人口中听到他口中的自己。

　　走出饭馆，打车去了那个背诵了千百遍的地址，十五分钟的路程，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街道和楼房。

　　站在这座陌生的楼房前，我陷入了彷徨。

　　A区21栋三单元601，门前。

　　看着紧闭的房门，手臂仿佛沉得抬不起来，没有理由去敲。

　　这时，迎面电梯走来一位中年阿姨，从她口中得知了当年的冰山一角。

　　杨阿姨去世了，据说是出了车祸。她的儿子李然去当了兵。而且好久没回来了。

　　“听说当时他刚高考完，考了不少分呢，你是不知道啊，他那个爸给他找了个后妈，后妈家有个女儿比李然还大咧。据说是他爸亲生的。”阿姨唏嘘的表情还在眼前，谭烟眼里的惊讶一点也不比阿姨少，交换了联系方式就离开了。

　　所以当年他那么疲惫是在照顾生病的杨阿姨。当时接电话的女生可能是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那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说，他是不是根本没把自己当作女朋友，带着不一样的心情，我回到学校。

　　可是知道了一些细枝末节又怎样，他还是不够爱我，否则不会提分手的，我心里默默的想。

　　分开后的第七年，我仍是没有听说过他的任何信息，我甚至觉得我快忘记他了，身边认识了许多优秀的异性。我觉得我可以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可以尝试新的人生了。

　　直到我收到了一封邮寄过来的信。

　　是一封沉重冗长的手写信，题目是：一封我希望永远送不出去的信。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烟烟，若果你看到这封信，那就证明我已经不在了。当年跟你提了分手，其实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在每个思念你的日子里，我都恨不得立刻冲到你的面前，大一去看你，见你在运动会上跑步，第一次见烟烟可以跑这么快。你大三那年，在你宿舍楼下，一个猥琐的男子跟你表白，我想这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配的上你？后来看你越来越优秀，我知道我的烟烟最厉害的。

　　有一次出任务回来，在食堂吃面，面条裹着汤汁滑入胃中，这刹那，我也想感慨，我也想落泪。这面不错，幸好没有死在昨天，我还能再去看一眼我的烟烟。

　　……

　　我不在了，照顾好自己，好好生活，找一个比我好的人爱你。

　　我奢求从你的记忆里慢一点消失。

　　署名是：一生只想娶谭烟的李然。

　　泪水沾湿手中的信，原来当年在运动会上那个神似的人真的是他，原来大三时骚扰自己很久的男子是被他揍了一顿之后才再也不来找自己了，原来他也曾来找过自己。原来他也喜欢着我，原来这一切并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

　　那一刻我疯魔了，我冲出办公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想着我爱的人的离世痛不欲生。原来生活真的可以遭成这样，一切都不切如人意。

　　后来我辞了现在的工作，去当了一名老师。

　　看着那些青春洋溢的脸，我真的很想回到过去，去牵起他的手，告诉他，我真的真的很爱他。

　　我那永藏心底的秘密，那个独有我发现的小痣，那张午夜梦回的脸庞，真想亲上去看看他害羞的模样。真的很想和他一起生活，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

　　但一切都不可能实现了。我最爱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我。

　　带着我的心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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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烟？”一句话打断了我的回忆，我看见了我高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这是一个既开明又亲民的老师深受学生喜爱。我们短暂的寒暄，当他问起关于李然的问题时，我避重就轻的回答，直到他说他当年就发现了李然对她有意思，问现在有没有在一起啊？

　　我笑着摇头。并反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班主任嗤笑，说他当年留下的课业，“用一片纸写下你近期的烦恼，还有你有什么梦想。”

　　当年这种做法一直很流行，用于老师了解学生的一些想法和难处，而李然写的，班主任说令他记忆尤深，甚至捧腹大笑。

　　题目：我近期的烦恼

　　我近期的烦恼是，

　　有人整天喜欢盯着我后脑袋，难道有花？

　　有个呆子，真的很呆，但是她真不懂我什么意思吗？钟意很难懂吗？装的吧。

　　好吧，不是装的，是傻的。哎，再养养。

　　她为什么，为什么不理我？≥﹏≤

　　她今天拉我的手，是她喜欢我还是她喜欢我，嘿嘿这可不是我自作多情。

　　原来她喜欢看我的痣啊，小变态吧哈哈哈。

　　她知不知道她睡觉边流口水边叫我名字很可爱啊。

　　我的梦想是，

　　谭烟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四舍五入，谭烟是我的。

　　老班，我现在单相思，你可不能说啊，小命儿在你手里，一个哭哭表情。

　　“哈哈哈哈，你是不知道，当年办公室里的老师都笑开花了。”

　　“哈哈哈”我也跟着笑，可是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说了几句离别了老师。

　　谭烟想着原来李然这么早就喜欢自己了，心里又酸又涩。辞别了老师，午夜梦回总能想起那白皙的的腰肢，倚墙的笑，课堂上偷看痣的我，KTV那个意乱情迷的吻，那一瞬间的怦然心动，两人的心鹿乱撞。

　　记忆总是会给回忆加分，可是满分的记忆总有缺失忘却的一天。记忆中的故事早就停留在那个夏天。

　　生命没有续篇，故事没有下文。

　　谭烟李然永远热恋，愿你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