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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烙樱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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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我就知道今晚不好过。
傍晚放学后就一直在街上徘徊,不想回去,母亲一定会坐在沙发上等自己回去,若她看到这样的成绩一定会非常生气。
只是,当太阳隐去,夜幕降临,看着楼上明亮的灯光,我咬咬牙迈开脚步,总是要面对的。
站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再做了个深呼吸,掏出钥匙打开门,手微微的颤抖。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问:“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去哪瞎混去了?成绩怎么样?考了多少分?”
我踌躇地走过去,从书包里拿出成绩单递过去。
母亲接过,看着成绩单变了脸色,站起来便抡了我一耳光。
悲愤地说:“你说,我养你有什么用?送你上学有什么用?纯粹是浪费。我那么辛苦,我为了什么啊我?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这个废物,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母亲摔门而出。
我站着一动不动,等听到摔门的声音,眼泪才流下来。
我不想让她生气难过的,我也有努力的,只是成绩老是上不去。为了让她开心,我拼命的学习,可是,平时都还好,可是一到考试我就无能为力。
我也很难过。
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双臂间,把自己尽量的收缩成一团,这样会让我有安全感。
于是,放肆的哭泣。
很好,没有人在,至少,悲伤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打扰。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得太投入以至于没有发现有人开门,没察觉有人站在我面前。
“小锦,你怎么了?”来人很关切的语气。
抬头看着他,眼睛里蓄着泪水,让对方看起来模糊而不真实。
用手胡乱的擦了下脸,倔强地说:“没什么,被我妈教训了。”
“没考好吧你妈打你了?”他柔声说。
我点点头:“考得非常烂,我妈非常生气。”
他转身去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冰。
“来,敷一下,不然明天可就没法见人了。”
他把冰敷在我火辣辣的半边脸上。
“我妈真的非常生气,巴掌印很明显吧?”
他微笑,点点头。
“切!”我白了他一眼,他那表情明显的就是幸灾乐祸。
“我数到三,如果你笑一下的话,我就把这个送给你。”
他用空的那只手在包里捣鼓了一下,然后掏出一部PSP。
我眼睛一亮,马上破涕为笑,不由分说拿过来翻来覆去的看。这可是我喜欢了很久的东东。啊,真的是太奢侈了!
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发:“你不要怪你妈,她也只是望子成龙而已!你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的大学,她会很欣慰的。”
我点点头,看着他,说:“我知道……你给我做点吃的我就好好学习,我快饿死了。”
他楞了一会,笑着说:“还知道讲条件了……好,等下,我去下面条。”
我接过冰继续敷脸,他转身去厨房。
“我要放两个鸡蛋。”
“知道了。”
他叫程然,两年前来我家租房子,我们在一个屋檐下一直生活到现在。
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着绵质的衬衫,提着笨重的行李箱跟在母亲身后,穿过狭长的过道。
我斜靠在门口看着这个即将和我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的陌生人。
他冲我微笑,声音轻柔:“你好,我叫程然。”
我突然手足无措,惊慌地跑开。
母亲并不与我同住,自从与父亲离婚,她就另外在楼上买了套房子自己住。而我依然住在原来的家里。
于是,两室一厅,一人一间,渐渐熟络。
他大学刚毕业,独自一人来到这南方的城市打工。
我三两下便把满满一碗面条解决掉了,真的是太饱了,好满足。
在我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后,他突然说:“小锦,我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去上海了。”
我吃了一惊,急忙问:“上海哦,好远啊。为什么要去那?出差吗?”
他微笑:“不是,是去那工作,公司调我去总部。”
惆怅在心底蔓延开来:“不能不去吗?这里不好吗?”
他摇头:“这是个机会。”
“可是,我舍不得你啊,你舍得啊,我们都住在一起那么久了,怎么好说分开就分开?”我叹气。
“我也舍不得你啊。不过,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小锦,以后好好读书,我会给你写信的,你有什么不懂的,遇到什么困难,还能打电话给我。”
我点点头:“我们还是写信吧,便宜。”
“好。”
心里越发沉重起来,那么快就要分别了,我都还没做好准备。
“那,等我考上大学后,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
“你还会照顾我吗?”
“会。”
他微笑。
因为要上课,所以没能去送他。晚上回到家,面对一室冷清,总觉得那么的不真实。
一个星期后收到他的来信。他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还有一串号码——他的新手机号码。
我从来都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只是用心的给他写信,一封封,沉长而厚重。,不记得听谁说过,在科技那么发达的年代,谁还会做拿起笔写信然后寄出漫长的等待,除非写情书。不然,一通电话,一封e-mail,MSN,快洁又方便。
从高一到高三,他的信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九月,我如愿考上上海的一所大学。
去上海的那天,我用新买的电话第一次拨通了他的电话,嘈杂声里传来他的声音,我压制不住心跳如鼓。
我说:“我考上上海的大学了。”
他说:“什么时候到,到时候我去接你。”
人潮汹涌的机场,神采依旧的他穿过人群向我走来。他殷情的接过我的行李,搁在后备箱里,然后微笑地说:“走,先去吃饭,再送你去学校。”
我抑制不住喜悦,问:“你过得好吗?”
“还算不错。”他淡淡地说。
为什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们分开了3年,我有很多的话想要对他说。
上了车,他说:“你嫂子听说你要来,做了一桌子的菜,她一直说想要见见我那么疼爱的弟弟。”
我一震,觉得全身寒意,他后来说了些什么,我全都没在听。
脑袋里回放着和他在一起的那两年温暖时光。我以为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我以为只要我来到他的城市,我们就能如同过去那样一起生活。
他察觉到我的异样,关切地问:“小锦,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别过脸去,不让他发现眼中的泪光,只轻轻说:“没什么,昨天太兴奋了都没睡好。”
在他家里,我看到了他的妻子,眉眼清秀,巧笑嫣然。
她说:“你就是小锦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啊然无论多忙都会给你写信,都没进他给我写过一封情书。”
他笑笑,转身去厨房端菜。
她说:“小锦,来,给我说说以前的啊然吧,他跟你住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糗事?”
他说:“小锦,你可不能揭我的短。”
她说:“啊然,小锦真可爱,我们也生一个像小锦一样可爱的宝宝,好不好?”
他走过去拢了拢他妻子的头发:“在小孩子面前说这种话,真不知羞。小锦会笑话你的。”
我觉得自己正在变透明,他们浓情蜜意,我再这里当电灯炮,感觉真不好。
饭桌上,我一直乖巧而安静的吃饭。
在学校报了名,在宿舍楼下,我与他道别。不想看他的背影,说完再见我便转身上楼。
从行李箱里那出他写给我的所有信件和他送我的那部PSP,全部丢到垃圾娄里,不再看一眼,转身去整理行李。
大学生活,枯燥而乏味。他偶尔会过来看我,带我去吃好吃的。
无聊的时候,我会在空间里写些苦涩而无奈的文字,随意写写却也会被人认同。
一个周末,月黑风高,他来学校找我,面色不善。在卖当劳寻了个位置,他点了餐在我对面坐下:“小锦,我最近看了你写的那些日记,觉得很消极而无奈。你还小,不应该有那么灰暗的想法。”
“没什么,我暗恋了一个人四年,对方对我没感觉。我觉得应该绝望了。所以心情不太好。你看看就算了,我也打算从新开始了。”他不会明白的。
“放弃也好,小锦,不要在一个不爱的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不值得。”
我看了他一眼,勉强的笑笑:“我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要在心里生生的挖掉一块,很辛苦。
冷场了许久,他找了个话题:“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我帮你留意下。”
这真不是个好话题。
我看着他,说:“好啊,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你身边的朋友应该有合适的。对方要有利索的短发,有一张清爽的脸,眼睛温暖而明亮,笑起来会有小小的酒窝,爱穿绵质的衬衫。成熟,稳重,亲切,随和。”
“怎么觉得会是个男人婆的样子。”他喃喃。
他看向我,我如同被发现了秘密,目光一转,向外望去,这座繁华的城市如此空寂。
大四的时候,我终于找了个女朋友。对方是个上班族,比我大四岁,成熟,随和,笑起来让人觉得亲切,可惜的是对方没有酒窝。
我对自己说,人不能太贪心。
他知道了后,颇有微词,说我应该找个和我同龄的。
我微笑地说我只喜欢比我年长的。
他见了我女朋友,并没有看出任何的不妥。就如同大一的那个夜晚,他没有看出任何的端疑。他还是会偶尔约我出去吃饭,由着我在他面前谈论与女友的点点滴滴,难过的时候在他面前哭。
毕业的时候,我决定回到妈妈身边,从衣柜的最底层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他写给我的信和PSP,终究是没舍得扔掉。
一封封的看着信,上面都是我熟悉的笔记。
我打电话给女友提出了分手,理由是毕业我不能留在这个城市,我要回到那个小城去。
她哭恼了一阵,便爽快分手,说:“早就知道我们不会长久。我与你见面的次数加起来都不到你与你哥见面的一半。”
我无奈的笑笑。
我给他打电话:“我失恋了,你能陪陪我吗?”
在PUB喧闹的音乐里,我如同喝水一样大口饮酒。
他如同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抬手揉我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心疼:“小锦,没有谁值得你这样。”
我看着他眼里的无奈和心疼,一口喝掉辛辣的酒:“就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关心我死活的人。如果你不对我那么温柔,我也就不会那么难过。”
他愣了一下,却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沉默的坐着。
出了PUB,夜风一吹,晕沉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看着他扶在我腰间的手,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分手吗?”
他沉默不语。
“你没看到我不开心吗?为什么你都不陪我喝酒?一个人喝酒很难过。你知道吗?”
他叹气,说:“如果我也喝醉了,谁送你回学校?”
我的眼睛渐渐湿润,眼前一片朦胧。
宿舍楼下,我说:“你等我一会,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我回宿舍拿起一早放在床头的盒子,下楼看到他在路灯下抽着烟。
“给你,回去再打开。”我把盒子递给他。
他接过盒子,看了一会,抬头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我说:“好了,我们道别吧,我要回去冲个澡好好的睡一觉……那么,再见。”
他笑笑,说:“好吧,再见,晚安。”
深吸一口气,我低声说:“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家了,也许我们会很久很久都不会再见面,你可以给我个拥抱吗?”
不等他做出反应,我上前两步,用双手环住他的腰,将头深深埋在他的颈处。
现在是午夜两点过。万物寂静,因为都是男子,我有点有恃无恐。
这个拥抱很暧昧,我听到两人急促的呼吸。
我幸福的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身离开。
后会,无期。
纯白的医院。
医生说这种病治愈的可能性很小。母亲听了失声痛哭起来,求着医生一定要治好我的病。
我看着母亲低声下气的求人,很难过。曾经我以为母亲并不爱我,只关心我的成绩,总是放我一个个人,任我自生自灭。只是,我若是死了,母亲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那该有多寂寞。
于是我说:“妈,如果我死了,你就再找个伴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母亲听了,刚刚才止住哭泣,现在大滴大滴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从睡梦中来,看着右手腕上维持生命的针管,有那么一瞬间我非常想就这么把它拔掉,希望那么渺茫,真的是太浪费了。
有人开门进来,我转头望去,他提着果篮走了进来。
我恍惚了一下,冲他微笑:“你怎么来了?”
他眼睛微红,笑容勉强,慢慢的走过来:“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不用担心,我会好起来的。”我说。
他把果篮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坐在床沿,揉揉我的头发:“恩,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着他扭过头去,我看到他眼底闪烁的水光。
“怎么了,眼睛进沙子了吗?”我打趣道。
他抱住我,一再重复:“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好起来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舒心的微笑,心底无限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