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名为爱》司颉

1、第一章

　　第一章

　　诡，诞生于生物最极致的情感之中。——题记

　　……

　　“念伊伊小姐，请问你愿意跟我进行一段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吗？”

　　柔软的月光，夜晚的公园，男人对着秋千上的女人如是说道。

　　念伊伊终于抬起了头，望进了男人深海般深邃，却又像火焰般热烈的双眸。

　　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他——她在这坐了多久，男人就在旁边看了多久。

　　但她没有在意他。

　　他们素不相识，未来也不一定相知。

　　哪怕男人说出了如此令人惊讶的一句话，念伊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没有一丝变化。

　　别说是走进心里了，哪怕是走进她那双淡泊的眼睛里，都难如登天。

　　男人观察着她的表情，已经知道了答案。

　　——会被拒绝。

　　念伊伊虽然不想理会，但是出于礼貌，她还是开口了。

　　“对不起，这位先生，恕我拒绝。”

　　——果不其然。

　　男人没有一丝挫败，态度依然积极。

　　“能给我一个拒绝的理由吗？”

　　“我想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念伊伊的回答很冷淡。

　　“不，我们认识，就在三个月前的这座公园。”

　　三个月前……

　　念伊伊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那天我途经这里，右腿却出了点小问题。”男人提了提裤管，露出了右边的一小节脚踝——金属的质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念伊伊这才发现男人拄着拐杖。

　　“你那天看上去不太好，却依旧帮助了我。”男人的态度很真诚，“我很感激你，念伊伊小姐。”

　　事实上那天的念伊伊状态岂止是不太好，简直可以说是失魂落魄。

　　但她依然帮助了他。

　　念伊伊的眸光闪了闪。

　　“念依依小姐，从那天起我便对你一见倾心。我欣赏你的善良，憧憬着你冰冷外表下的火热灵魂……”见念依依不搭话，男人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明明是在说漂亮话，男人的视线却真诚得灼人。

　　像两团熊熊燃烧的篝火。

　　念依依被烫了一下。

　　淡然的面孔终于露出崩裂的一角。

　　她在为他的爱意动容？

　　不，不是。

　　——男人肯定。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念伊伊，突然开口打断了男人大片的溢美之词，“抱歉，我并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男人有些刻意地愣住了：“为何这么说，念伊伊小姐？”

　　“……”

　　念伊伊抿着唇，柳眉紧锁，不发一言。那双雾气沉沉的眸子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

　　眼见着念伊伊再次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男人也沉默了下来。他没有催促，没有提问，只是站在一旁，仿佛无声的鼓励。

　　“……一周前，我的闺蜜去世了，就在这座公园。”

　　或许是今夜的月色太美，让人无端生出了倾诉的欲望。

　　“警方说是自-杀。”

　　“……我对此深表遗憾。逝者已逝，念伊伊小姐，请节哀。”男人想起了一周前的新闻——当地湖心公园有一名女子溺水身亡。没有目击者，现场也没有奇怪的痕迹。

　　“听说那位女士……精神状况不太好？”男人斟酌着开了口，语气小心翼翼。

　　“原来你也知道这个新闻。”念伊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硬是让昳丽的容颜黯然失色，“是的，她患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

　　“……但我并不知道这位女士与你关系匪浅。”男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假的，他其实知道。

　　男人撒了谎。

　　但这并无大碍，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念伊伊并没有发现男人的小心虚。

　　“其实，这个事件，是有目击者的。”

　　“就是我。”

　　男人惊讶地挑起了眉。

　　回忆在念伊伊缓慢的陈述中，在倾听者面前呈现。

　　出事的前一天，念伊伊约了洪小雨去湖心公园玩。

　　“那几天的小雨精神状态极差，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坚持上班。我有心想带她放松一下。”

　　她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平时约饭约逛街很方便。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小雨并没有将自己与我出门的事同他人说过。”念伊伊的嘴角挂着苦涩的笑，眼里的情绪却晦暗不明，“而做约的那天只有我们两个在加班，所以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这给了我逃避的勇气。”

　　“我向警察撒谎了。”

　　“说我那天一直待在家，而我妹妹愿意帮我作证。”

　　男人的眉头逐渐拧紧。

　　“这位先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怪物吗？”

　　念伊伊突然问了个画风完全不同的问题，打了男人一个措手不及。但他很快就掩饰住了那一点点情绪，淡定地扶了扶眼镜。

　　念伊伊并没有想从男人那里得到答案，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天，我看到了。”

　　女人又哭又笑，表情清醒又崩溃，麻木又绝望。

　　温和的日光仿佛淬了毒，呼吸间都是压抑的味道。

　　她的面前，是一只模样丑陋的庞然大物。

　　过于浓稠的黑色凝成液体，盛着满满的恶意，将怪物浑身笼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里面是刺目的猩红。

　　“我在看到怪物的那刻，感觉身体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感觉我在做梦。”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生物呢？丑陋、狰狞、可怖。哦，那说不定压根不是生物。”

　　“脑海中混沌一片，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于是我遵循本能……”

　　“逃走了。”

　　“很快，我就收到了小雨去世的消息。”

　　“哈。”伴随着一声自嘲的轻笑，回忆结束了。

　　男人安静地听完了念伊伊的陈述——他是个合格的倾听者。

　　“……所以，你是想表达，见死不救的自己，其实不是什么善良的人。这就是你拒绝我的理由，是吗？”

　　“……”念伊伊垂眸，沉默。

　　男人勾起了嘴角。

　　“首先，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怪物。”

　　男人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了擦镜片。

　　“其次，我仍然觉得，念伊伊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

　　重新戴上眼镜，隐下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锦书。安之若素的安，锦衣还乡的锦，知书达理的书。恕我再次冒昧地询问——”

　　“念伊伊小姐，请问你愿意跟我进行一段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吗？”

　　他向她伸出了手。

　　“……”

　　念伊伊再次淡漠了神色，看也没看男人伸出的手。

　　“呵呵……”安锦书丝毫不觉尴尬地收回了手，不知为何轻笑出声，“咳、不好意思，失礼了。”

　　“毕竟，很久没有见到，像你这么可爱的……”

　　“【诡】了。”

　　“你说的那个怪物，其实就是你自己吧？”

　　“……”

　　空气凝滞了。

　　安锦书明确地感受到了，来自祂的压力——不是【诡】自身的威压，而是实实在在的杀气。

　　但他丝毫不慌，甚至还有心情同祂开玩笑。

　　“我第一次见说自己丑陋、狰狞、可怖的诡，长见识了，我可一直以为你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呢。”

　　“念伊伊”：……

　　“念伊伊”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男人。

　　高挑纤弱的身材，略显病态的肤色，刀削般的下巴，挺拔的鼻梁，细软的黑发，还有一双含笑的多情桃花眼。

　　祂妄图从男人的眼神中读出什么，却像是被吸进了一个漩涡。

　　挣扎着从漩涡中逃离，“念伊伊”绷紧了嘴角。

　　“你是异能局的人？”祂的目光很冷。

　　“不是哦。”安锦书笑容和煦。

　　祂皱眉，目前的状况祂不太理解。

　　“你的目的是？”

　　“和你谈恋爱。”男人笑出了一口白牙。

　　“……”祂有些无语，有点想翻白眼。

　　见祂不相信，安锦书有些发愁。

　　“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同您进行一场以结婚为前提的恋爱的。”

　　——才~怪，不过是想“吃软饭”罢了。

　　“怎样才能让您相信我的诚意呢？”安锦书目光诚恳。

　　祂抽了抽眼角，不理解为什么会有男人想和祂们这种东西谈恋爱，尤其是在知道祂杀害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情况下。

　　祂用有限的大脑想了想，没想明白。

　　最后，祂提了个问题。

　　“你是怎么猜出，我是诡的？”

　　“这很简单。”安锦书微微一笑。

　　“因为我能看到。”

　　他点了点自己的左眼。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诡。”

　　他的一只眼睛，能够看到诡，甚至能看穿诡的本体。

　　此时此刻，倒映在他左眼中的，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

　　唔，就是和他看过的别的怪物不太一样。

　　这个怪物，怎么说呢……

　　毛茸茸的黑色一小团，双眼像两颗点缀其中的红宝石，此时正故作凶相，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唔，他要忍住，不能笑场，不然“吃软饭”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但是真的好好笑，噗。

　　不等祂发出疑惑，安锦书就作出了解释。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只眼睛。”

　　“或许，你听说过二十年前发生在本地的一桩灭门惨案？啊，好巧哦，我居然就是那家唯一的生还者诶。”

　　突逢变故好像是主角的天赋。

　　安锦书由此自恋地觉得自己一定是世界的主角，尽管他早过了中二的年纪。

　　“在我的记忆中，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便失去了家人，和一条腿。”

　　“而自那以后，我也突然能够看见诡了。”

　　“所以，你怀疑，你的家人是被诡杀死的？”祂淡淡地出声，表情无悲无喜。

　　“对，这是很合理的推断，不是吗？我想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安锦书依旧在笑，好像从祂见到他起，他就一直在笑。

　　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罢了。

　　“这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