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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年 回廊长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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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长长,初秋寒潮直刺进人的膝盖骨。
秦琅端着陶盅,小步跑走了起来。
地面有些湿滑,将军府没燃什么灯,叫人都看不清路。
想到定婚的事情又要推到下月初九......她定了定神,把烫手的盅底再捧得稳些。
书房的灯光近了。
她上前推开门,门后的帘帐随着摇晃。
“楚寰,厨房做了羹,我顺道拿来了。”
屏风后,有沙沙的,图纸翻动的声音。
秦琅绕进去,楚寰正靠在窗榻上翻看着些军机事务,神色郁重。
见她来了,他眉头倏尔松开,眼里的欢喜都不自觉溢出来。
但他也只是矜持地唤了一声:“琅琅。”
他接过汤羹,先舀了一勺晶莹的汤胶,递到她嘴边。
秦琅有些不自在,头下意识偏头躲过了:“我不饿。”
楚寰手顿了顿,很快收回去。
“琅琅。”
他一口气喝完,放下汤盅,轻轻把头靠上她的颈窝。
他抱怨道:“头疾又发了,好痛。”
他身量高大,却弯着腰低着头靠在秦琅肩上,闭上眼睛:“就快了。苏仙人昨夜观我紫府在寅,那贪狼和破军星无甚变动,是极好的兆头。”
他叹了口气:“只要应了早婚有变这条,命格就算彻底定下来了......只是幸苦你要放去外府几日,等一切都定下来了,我们就定婚,好吗?”
秦琅沉默半晌,转头看他:“定婚推迟,我没意见。但楚寰,你就这么信那个破命格?以前就提心吊胆把苏仙的话奉为圭臬,现在若是他说一句你流年不宜称帝,我问你,我们这辛辛苦苦打来的家底你还要不要了?”
楚寰忙不迭跟她告歉:“是我无用,你别使气,气大伤身。”
秦琅又气又笑:“谁在跟你生气?我没使气。”
“左不过苏仙一句话,咱们原先的计划谋策就全得改道重来;来日苏仙看上你的位子了,你也要毕恭毕敬站起来,把他请上去才好呢。”
“我看咱们这些做家臣的,趁早投了苏仙才是明智之举。”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寰张口无言,只能紧了紧拳头:“我心里有把握。”
秦琅定定盯了他一会。
良久,她收回目光,扬起下巴轻声笑道:“你好自为之。”
第二日,五更时分。
晨起的鸡还没鸣嘶,楚寰率先睁开了眼。
秦琅房门口的侍女靠着门柱在打盹,他轻手轻脚,从侧面翻窗进去。
不出他所料,翻檀木的大床边上,秦琅整个人都快掉下去了,半边身子和一只手都悬着。
偏偏她还睡得正沉,脸颊肉压得嘴巴微微张开。
房间内空气中梨香轻甜,好像几朵俏皮的橙花,又带着果木特有的沉调。
楚寰蹲在床边,安静地,看了她好久。
定婚。
他也想早点定婚。
莫约过了半炷香,他站起身,把快掉下床的秦琅拉回去摆正。
掖好被角,楚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眉毛。
他又翻窗出去了。
过了半刻钟,其实也才天刚蒙蒙亮,秦琅洗漱出房。她理了理裙摆,顶着日头路过西厢房时,正好看到王盘抱着一堆文卷匆匆朝主屋走去。
“呵,王大人,日理万机啊。”
她不阴不阳说着,上前接走一半公文:“堆这么高,走路都看不到前边,等会非跌个大跟头才好是吧。”
“你呀。”王盘笑着,也不恼她。
两人正说话呢,前边儿主屋的门开了,两三个官家小姐跨出坎槛,几个婢女躬身候着。
这人是......
“吴姑娘?”秦琅有些疑惑。
见了她,那个梳着飞云鬓的女子没什么好气道:“原来这府里有女主人啊?连着好几日往将军府里拜帖来,居然都没人搭理。幸好没误了右相传讯,不然军府的教习婆子,也该得好好规诫一下了罢。”
吴璧岚的父亲是正一品右相,他说有讯要传,那必然是一等一的紧急。
这话说的,谁人听不出来她是指示秦琅不懂规矩?
她话刚说完,吱呀一声,旁边主屋的门开了。
楚寰走了出来:“琅琅平素不看礼帖,将军府的内务都是下人在打理,代我向左相赔罪,近些日子疏忽了。”
吴璧岚这下是又气又恼,旁边一个姑娘扯了扯她袖襟:“将军言重,该是我们向秦小姐赔罪。”
尚书郎的女儿捻了捻指头,慢悠悠接过话:“璧岚,秦小姐毕竟是左相的嫡长女,虽是落在外头多年,我们还是应当懂得尊卑有别,好生礼待才是。怎么能落了规矩?”
‘嫡长女’这三字被她咬得又重又慢,尚书郎女儿满意地看着对面三个人沉下来的脸色。
当谁还不知道她秦琅的根底呢?
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东西,没爹又没娘,不过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和这楚寰相识于微末,才有了今天的气象。
左相势弱,楚寰是新贵。
为了名正言顺和秦琅定亲,楚寰硬是叫人家孤寡一生的老丞相认她作嫡女,你说缺不缺德?
这也就算了,喏,看看楚寰这黑脸,还有那个叫王盘的老家伙,白眉毛都快拧得打结了。
不过说了几句,就这么把她当个宝贝疙瘩?
没人接她的话。
楚寰把秦琅揽进屋里,挥手叫下人送客。
屋内,绸帐层层,檀木香长。
三五个谋士席地而坐,见秦琅进来也不道怪,反而一个个打趣道:“我说怎么刚送走那几个小皮娘,将军就急急追出去了,原是听到我们琅琅来了?”
王盘把一堆公文放在案几上:“方才几个眼睛长在脑门儿上的的小萝卜头,琅琅才不与她们见长短,是不是?”
秦琅暗自撇了撇嘴,迎上老家伙们的目光,却挺直了胸脯说着:“谁把她们当回事呢!”
她径直走到门口的位子坐下,从盏托里抓了个青果来啃,听着一群人讨论起军况。
“昨天在阴山附近发现了蜀王军队的行迹,还有安王,齐王,这些藩王军部都有动静。”
“佘山也有军队驻扎,他们离王城太近了,先机已失啊。”
“藩王驻军除外......苏仙近几日占鬼问神也看不清命理盘,天机被蔽,不会再出什么变故罢?”
楚寰的神色隐在阴影下,食指轻轻敲着案面,默不作声。
秦琅几口就把果子啃完了,她拍拍手:“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楚寰肃穆的面容上露出几分笑意:“琅琅指教下罢。”
于是一众谋士自觉往后挪位,给秦琅空出个主位来。
她自然地在主位坐下,把布军图举起,指上王城方向:“看,洛城在这,是吧?”
老头们不住点头,她问:“梁始帝为何选址在此,大人们都知晓吧?”
“自然是有所耳闻......听闻梁国霍乱之时,始帝行军跋涉,途径黄河,河中龙马浮现,背负‘河图’献给始帝。始帝依照河图推演出先天八卦,占得洛城是为黄土后天生气所集之宝地......”
“我呸!”
秦琅重重一拍案几,所有人不自觉挺直了身子。
“少搬这些鬼神之说,再舞什么怪力神乱,统统都给我告老回家去!”
老头们面面相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楚寰。
楚寰还没动作,秦琅冷笑一声,慢慢坐下:“俯察地理,这洛城南有淮水,洛水相融汇聚之肥田,四十六万地抱山依水,还有天险巡天崖守着唯一涧口。如此易守难攻之地,他梁始帝是傻了才放着不要,去和逆贼们硬拼!”
末了,她补一句:“和什么鬼神天命都没关系!”
“是,是,琅琅聪慧......但如今藩王守山,涧口又不能通行军队,这该如何是好?”
“他们抢着要进,就让他们进去啊。”
“可一旦梁元帝的传国龙玺落入王储手中,正统确立,八十万驻地军有所归属,我们,我们就再难争了!”
“争?你们现在抢破了头要去争,才是别人的盘中餐!”
她一指阴山,佘山两山之间的谷地:“就算元帝不行了,你们真当太子那个黑心狐狸是吃素的?等着瞧吧,就这个地方,只要藩王们敢从这行军入王城,绝对要倒大霉!”
看他们不可置信的模样,秦琅没好气解释道:“他估计早拿到龙玺了,八十万禁军在手中,你们被他耍得团团转呢。”
“什么!他是如何得手......”
没人质疑她的判断,楚寰沉声地接过话茬:“应当是上次祭天之时,或者更早,太子就已经将元帝架空了。他如今默不作声,就是为了请君入瓮,好在登基之前清除异己。”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正统已立,我等师出无名,无异于逆乱谋反啊!”
“急什么。”
秦琅又拿了个香梨来吃:“太子现下不敢声张的。先放他们在洛城打,我们去攘外啊。”
楚寰眼睛一亮:“琅琅是说......”
“东边东禹国强势,你如今军属二十万,拨个十万去西边,安下这群龙子龙孙的心,让他们放开手去斗。”
“可是,如此一来将军不争不抢,如何......如何完成大业啊!”
“笨。”
秦琅忍不住瞪了眼说话的老谋士,那须发皆白的老头笑眯眯看着,也不恼她。
“和他们打有什么好的?一群王爷争皇位,楚寰一个将军贸贸然插手,先不说他们会不会一致对外,天下人的口水就能把他淹死。”
“琅琅说得对。与其与龙虎相争,不如先静观态势......西边,不是有座旭金山吗?”
“西夏国的旭金山!”
所有人为之一振,不用再多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是了!他们之前就想啃下这块肥肉,但那元老儿荒靡,始终不肯拨行军费。好,好!西夏国孱弱,莫说十万了,就是一万便也足够拿下旭金山!”
“好一招以退为进那!”
“但旭金山附近不是有道天裂,难以通行……”
“将军既定了旭金山,肯定心中已经有了定数,更何况咱们还有琅琅呢!”
“是了,有将军和琅琅在,咱们这些老骨头都成空架子咯!”
楚寰已经在跟着一众谋士布图,还一边不住赞叹:“琅琅知我。”
众人欢和大笑,秦琅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住了。
屋子里,众人规划行军路线,秦琅无聊地啃着果子,时不时指出一两处冲突的布置。
气氛甚至算得上温馨。
这样的日子,从前九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楚寰看着秦琅的侧脸,心中有什么东西满得好像要溢出来了。
恰在此时,门外一个仆使掀开门帘:“将军,苏仙来信!”
秦琅放下果子,慢悠悠地站起来:“他一天天的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
楚寰好笑地看着她两三下撕掉火漆密封。
‘今日命盘大动,破军又出,有掩紫薇帝王命格,篡逆颠倒之象......恐生大变,还请将军......三年之内,无应婚约?’
一拖再拖的婚约,须要取消了。
秦琅拿着信纸的手背上几根筋骨突起,她低头沉默着。
楚寰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张嘴想要说话,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说什么好呢,乞求原谅,要她理解自己的身不由己?
那琅琅大概更觉得他是个迷信神鬼的废物了罢。
他有些泄气地闭上嘴。
众谋士们也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他们面面相觑。
将军还没发迹时,琅琅就跟着他们了。
想当年楚寰当时把她牵回来时,她才多大一点,好像在家里受了什么气,偷跑出来的。
这样一个小娃娃口口声声说要做楚寰的家臣,谁也不信。
小姑娘白净乖巧,应当被精细看养着,万万不该牵扯进楚寰的血海深仇里。
然而,五六年行军奔波,柳条一样纤细的秦琅却犟得像头牛,从来没有放弃过。
没人知道她是打哪来的,楚寰也从不提起她的根底。
她只是忍耐在楚寰身后,做他影子一样的助力,为他出谋划策,教他武艺,护他平安。
这孩子,真真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亲闺女都没这么亲啊。
如今好容易有些家底了,没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元帝又逐渐病重,各方暗流涌动,龙争虎斗之势再起。
苏仙是真仙转世,颇得各路雄杰看重。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他找上了楚寰,将从龙重宝押在了他身上。自从苏仙为楚寰梳理命理盘之象,他也一路如有神助,屡战屡胜。
只是,一路走到今天,这最后一个‘早婚有变’的命局,将军不得不应啊.....
“琅琅,我......”
秦琅一把推开他,大步向外走去。
老头子们急得直跺脚:“愣着做什么,追啊!”
楚寰欲追,然而此时又是一封书信送到:“将军!夫人家姐来信。”
楚寰错愕地停在原地,右眼微微抽动。
谁?
秦琅的姐姐......秦瑜?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信?
明明,琅琅已经与她......断交九年了啊。
楚寰接过信件,神思恍惚。
他想起了九年前玉京山下,秦琅吵着非要和他走时,秦瑜冰冷的眼神。
“琅琅,这人来路可疑,眼中贪婪仇恨沉重,不可信。”
秦瑜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好像是不带有任何偏见的陈述。
十四岁的楚寰只是个干瘦落魄的小子。
他站在秦琅身后埋着头,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贪心?贪心又怎样了?他要做天潢贵胄,我就助他登坐万人之上;他若想扬名立万,我自跟随他去立下千秋功业。我不怕他有野心,我只怕他是个没骨头的羔羊!”
“我就要跟他走,我会让你们知道,就算离了玉京山,就算离了你们,我一样可以出人头地!”
琅琅的话,他一字一句都背得。
她挡在他面前,不让她那个高高在上,仙人一样的姐姐羞辱她。
秦瑜沉默着,好半天才硬邦邦吐出一句话:“跟我去见师父。你要走,给师父一个交代。”
然而一提到师父,原本气势汹汹,振振有词的秦琅一下就缩到他身后,小小声地说:“喂,我数到一,我们就一起跑!”
“三,二......一!”
秦琅拉着他拔腿狂奔。
柔软的,她柔软的黑发在空中飞起,掀起一阵风到他的脸上。
是琅琅独有的味道,一种很轻很轻的馨香。
阳光洒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她的手小小的,却牢牢
地抓着他。
十四岁的楚寰被她拉得一个踉跄。
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能跑得这么快。
他永远记得那天。
他的心如擂鼓,也跳得好快。
拐进进巷子前,楚寰回头看了一眼秦瑜。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只是沉默着,看着自己的妹妹跑得越来越远,慢慢跑向一个,完全没有她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