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酒》奈别川

2、第二章

　　日子就这样过着。他暗地里布着局，面上仍是那个清清冷冷的师父，阴谋诡计不在徒弟面前显露半点儿，却也切切实实地把徒儿连带他自己都包了进去。徒儿进步也飞快，自打她及笄后他正式收她为徒，水平就蹭蹭往上长。狠话得说，石头不平的地方得用刀刻。终于刻完了，棋子也就该摆上棋盘了。
　　“嘿，你小子杵那半天，和师父下棋还打马虎眼儿？”师父语气听着甚有些惊讶。
　　他猛一抬眼，迎头便撞上师父的一个脑瓜崩儿。他这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师父下棋呢。
　　他连忙端详起棋局来，伸手就要把棋子往棋盘上放，却在看清手中棋子的瞬间愣了一下，捏紧了棋，愣是生生停在了那儿。
　　他说：“师父，您容我再想想……”
　　他总觉得师父听完后放松下来，还是闲散的语气，却让他听出几分欣慰来。
　　“下棋嘛，不急。”师父说。
　　于是他便放心地想，半晌，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花好看。”
　　花好看，徒弟也该及笄了。他生辰多少年没过过了，徒弟也没说过自己的生辰，也不过。问她，便只说今年该多大了，也不细说在哪一天。其实山上也就他们两个人，过不过生辰也都一样，也不会热闹几分。想着这一年要不也同往年一样算了，听见徒弟在竹林里练功又砍下几节竹枝来，他又觉得及笄总归是不一样的，便叫了徒儿，往山崖上一站，让她行了个拜师礼。
　　师礼一拜，他便确确实实是师父了。
　　小徒弟接了刀，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的，但他却知道她心里雀跃。徒儿高兴，连着他唇角也有了笑意。
　　“今日准你尝盏酒。”
　　小徒弟眉眼弯起来，抬头亮晶晶地望着他：“师父？”
　　他点点头，让徒儿先回去温酒。
　　小徒弟几个起落跃到了山崖下面去，他却绕了个道儿，在一株老杉上找到了一只青色的小隼。见了他，小隼便乖乖地往他臂上一站，轻轻地叫了几声。小隼是徒弟小时候在狼群里救下的，又怕他不让养，就偷偷藏在山里。其实他早知道，却没多管，只当默许。反是刮风下雨，他便打开了窗，让小隼飞进他房里躲雨——也不知道这隼到底跟谁更亲。
　　到了屋，徒儿已经温好了酒，在桌上端端正正摆了两盏。自从徒儿大了，他便不常到她屋里去，温酒这事儿便落到徒儿身上，做了小几年，倒也熟练。看见他臂上站着的隼，徒儿惊了几刻，还没开口，就听见她师父淡淡地说：
　　“这隼，也准你养了。”
　　谁料小徒弟听完竟支吾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儿来，最后拿起桌上的酒就朝嘴里灌，灌完了说：
　　“我以为……是雁……”
　　许是喝了酒，她小脸儿便显得比平日要红。
　　他也拿起酒盏抿了一口：“名字罢了，叫法随你。”只是笑意再掩不住。
　　小徒弟酒量平平，几盏酒下去话却多了起来。他坐在那儿，看着小徒弟搂了隼，拍拍它的脑袋对它说:
　　“从今天起这儿就正式是你的家啦，以后飞远了，也一定、一定要记得回家……你记住啊，我们这儿叫……”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他。
　　“无名。”他说。
　　“哦，我们这儿叫无名，记住了吗？”她脱口而出。
　　他哑然失笑。
　　于是这座山的名字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定了下来，就唤作“无名”。
　　芜荒虚空，大定安宁，倒也是个好名字。
　　时光久远，再细的东西他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晚他房里灯火一夜未熄，他坐在窗子边教徒儿下棋，没走几步徒儿便因着酒的后劲儿歪在棋盘上。他把徒儿抱回房，又回来收拾了半天棋盘，捻了几枚子在手里。
　　这棋还是得下。
　　师父的手突然抓过来，拦了他的棋路：“诶，落子不悔，你再想想。”
　　他踯躅良久，还是把手里上好的棋子握了，摆进了徒儿的房里。棋子被他放在手里摩久了，在炉火里微微反着光，染了竹酒香。
　　他轻轻合上徒儿的房门，转过一道弯，便跪在了地上。
　　刀剑没入他的皮肉，师父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
　　满盘皆输。
　　师父问他，悔吗。
　　他开口，答，不悔。
　　一阵风过，师父转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自在逍遥。
　　“这就对了嘛。”师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