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与四方》绍光慢

2、少年志

　　归家月余，崔知远终是拟好了请柬，派人送出去后，他望着清河崔氏的牌匾，长长叹了口气。他一早就与诸位族老商议过了，心中大抵有了章程，只待家宴上，告知崔氏族人便是。崔氏百年兴衰荣辱，到他这里，终于又走到了衰落吗？
　　三日后，崔氏老宅，家宴。
　　“一别三十余年，清河风光更甚从前，崔氏却大不如前了。我知你们心中不解，也知道你们有怨言。为什么我能做崔相，却不让你们入朝为官;为什么我这崔相做得好好的，非要辞官回乡；为什么自我崔知远起，不嫁崔氏女入皇家......既然是家宴，也没得旁人，老头子便与诸位好生说道说道。”
　　“这是永嘉元年，不是庆和元年，诸君岂不见大厦危矣？世家之害，便是王室心尖之刺，大宣王室子息凋零，帝王方不敢妄动。清河崔氏百年昌盛，靠的便是这急流勇退的气度。我自知族中不乏青年才俊，得一盛世而不能展才，实是憋屈，我亦怜惜族中小辈，然大势所趋，非自断手足难存也。清河崔氏，盛名之下，也要背负常人所不知之痛，所难忍之痛。”
　　席间一阵默然。
　　崔知远下首的老者站起，朗声道： “少年有志，而在四方，何以非朝堂庙宇不可？著书立说，寻访山河，都是少年之志。既然生在崔氏，自当明白荣辱兴衰非一人可左右之。我等风烛残年，垂垂老矣，清河崔氏的未来如何，都是由你们来决定的。”
　　暂且不说这边一片肃穆，女席倒是一片和乐。
　　崔希夷祖母前些年病逝，清河崔氏女眷里辈分最大的，便是她叔祖母了。只是叔祖母早年间经受丧子之痛，不大爱管事，一心怡花弄草，对他们这些小辈倒是极为爱护。 “淑怡何须拘着这些个小妮子，都是爱玩闹的年纪，既是家宴，也无甚旁人，索性撵了出去，莫在长辈眼前扭扭捏捏的。”叔祖母觑了一眼崔希夷，崔希夷缩缩脖子，又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大伯母。
　　“数你最没规矩，但凡有你长姐一分，我也知足了。”崔希夷身侧的女子点了点她的眉心。
　　“阿娘这样说，可是嫉妒长姐与我姊妹情深，存心使坏。”崔希夷皱着一张脸。
　　“好啦，阿珺，快带着这小东西出去，莫留在这里气人了。”出声的是崔希夷的二伯母柳氏。
　　崔珺一身黛蓝长裙，云纹若隐若现，额间一点月牙，鬓发如云，彼时看来，倒有些少年老成的味道。崔希夷灵动狡黠，崔氏长女的名号却是不好当的。恰如崔希夷喜欢流连书阁，而崔珺是往返宴会商铺的崔氏门楣一般。崔珺拉着崔希夷同诸位长辈见礼，而后领着崔希夷去了后院。
　　“长姐莫要训我了，既是家宴，何必讲究虚情假意，我自是这般的崔希夷，为何非要我做崔氏希夷呢？”崔希夷兀自嘟囔。
　　崔珺于是停下步子，转头望着那明媚不设防的春光，缓缓道： “我何时说过要训你了？又何时说过要你做崔氏希夷了？”
　　“噫，我就知道长姐不似我阿娘一般。”崔希夷点点头，笑起来，露出梨窝，恰如初霁的雪。
　　崔珺也浅浅的弯了弯唇角，随即敛起来。 “你莫笑得这样早，我也是要训一训的，祖母教得你一身骨气，是与亲长来用的吗？”崔希夷顿了顿，很是装模作样地向崔珺行了一礼： “是，多谢长姐教诲。”然后，规矩不过三秒“好啦好啦，长姐，我晓得了，你莫要板着个脸，来笑一笑嘛……”
　　崔珺气笑了。
　　她这个幼妹，是个有本事的。
　　“晚辈有一惑。”案首下，少年眉宇里带着一股子意气。
　　“且讲。”崔知远答。
　　“先帝说您是‘治世良才’，若平生所学不能治国济世，学来何用？为民计，为家国计，方是君子毕生所求，于山野流连，是老庄避世自困之道。”
　　“长姐，那是谁？”
　　“约是叔祖母的孙子，你该唤堂兄的。”
　　崔希夷躲在廊檐下，拽了拽崔珺的袖子，崔珺拗不过她，两小只便这般明目张胆地偷窥起来。
　　“小子欲济天下，可曾有济身之道？”
　　“济身便是济天下！”
　　“如此。今有一乞者，数日未尽米粮，子有半升米，父母妻儿亦数日未尽米粮，子待如何？”
　　少年脸色涨红，讷讷不能言。崔希夷又拽了拽崔珺： “长姐，祖父分明是在为难人。”崔珺扭头问： “若是妧妧，要如何破题？”崔希夷摇头。崔珺抿唇笑了笑，拉着崔希夷站起来，道： “既是无法子，妧妧去救救堂兄如何？”崔希夷瞅了瞅席间一片静默，又瞧了瞧站在那里无地自容的少年，叹了口气： “长姐惯会使唤我。”随即向后退了几步，理了理发饰衣冠，装作刚来男席的模样。
　　“叔祖母方才还问为何不见堂兄去与诸位伯母见礼，原是被祖父刁难，无瑕分身哩。”崔希夷自廊檐下走出，粉雕玉琢的小童，端得一副大家气派，只是言辞俏皮得很。崔知远笑骂： “没大没小。”随即又朝四下道， “这是崔四。”
　　崔希夷嗔道： “什么崔四，晚辈崔启林之女，行四，唤希夷，见过诸位亲长。”崔希夷盈盈一拜，朝那位堂兄眨了眨眼，又道， “祖父，那堂兄我便先替叔祖母领走了。”言罢，半拖带拽地把人拉走了，脚步匆匆，仿佛有人追赶一般。
　　“只听说崔氏阿珺的美名，倒不知还有崔四这样的小童。”
　　席间一阵哄笑。
　　崔知远摸了摸胡子，眼瞅着躲在廊下的三人，也笑开来。他非是有意刁难，崔氏之来日，与他们这般垂垂老矣之人有何干系呢？帝王心术，何等难测？小辈意踌躇，志难满，总要响鼓重槌。阿珺叫妧妧来解围，也是为崔氏后辈留有余地回寰。
　　崔氏阿珺之美名，不外如是。

作者有话说

　　存稿还剩一点点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