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直这么约人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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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周五下午，三点，紧靠地铁站的咖啡馆，突然爆满。
台风拐来暴雨，突然又猛烈，咖啡馆生锈的招牌摇摇欲坠，“Yeah百合”三块字用生命起舞，风尘着揽客。
玻璃窗上已然成了水幕，Duang—Duang—Duang，三声钝响，人们下意识向外望，很快又端起杯子看手机，店里的打单机吱嘎吱嘎不受控的出单。
培风从行李箱里翻出保鲜盒，把在飞机上没吃完的蓝莓和甜瓜块摆出来，从随身背包里拿出餐具袋，小银叉扎上甜瓜块的一刻，听到隔壁桌的小朋友咿呀暴哭，一扭头，那桌两个大人两个孩子，只点了一杯咖啡，旁边摆着比自己大2倍的行李箱，没多想，用盒盖分了点水果递过去。
培风的位置靠窗，排气窗关不紧，雨水潲进来，这身商务装花了一个半月的工资，真的伤不起，她果断拉起椅子向角落靠，书架有积灰，栏间隐约可见蜘蛛网，硬着头皮皱着眉，又从包里翻出湿巾和香氛，擦的擦，喷的喷，终于，老天剥夺的空间，在咖啡馆的一角抢回来了。
从下飞机到现在，墨镜一直没摘，想起被香氛夺走气场的咖啡，有点不忍心，起身去刚刚的桌上拿了回来，轻放在一边，迈出校门2年了，她一直这样告诫自己：没有收获的浪费是纯纯的傻逼行为。
门口陆续挤进人来，嘈杂声里，她从书架最上方翻出一本《AI》，书皮是宇宙星空，右下角抢眼金星爆炸贴，大写着英文：科学时代。看样子不像国内的书，翻开看，果不其然，有漂亮国的渡口印章，谁留下的舶来品，就手拍了几张照片，甩到朋友圈。
培风接手的项目需要出差，职场新人的风雨没人在意，同事的朋友圈不是飞机餐就是高铁站，跟行程汇报一样，她的不同，投行哥哥英俊的侧脸，旗袍店古朴老旧的门楣，巷子口擦身而过的狸花街猫，老板家孩子考了全校第三的成绩单，获得的赞评阴阳怪气爱恨交织，大家摸不透她的背景，压榨自然不敢轻易施与。
果不其然，陈旧的书架，前沿的“AI”，漂亮国的大戳，满屏的英文，当然还有干净的行李箱和没开盖的咖啡杯，自然光，轻滤镜，配文：北京的暴雨把我吓到了呢。发出不到5分钟，赞评叠满。
她看不起这里，却不得不偶尔活在这里。
培风一点点按压书角，把卷曲的边缘压平，偶尔翻开几页，现有的英文水平也能读得懂，碰到专业生僻词赶紧用手机翻译，逐渐忘我，下意识摘了墨镜，端起差不多凉掉的咖啡。
黏在书页中的广告单页被翻出来，算是一张中国游记的小书签，有点薄，掉色了，上面重点介绍了几个所谓的小众旅游地，其中一处文字写道：有一个地方，三面环山一面环水，世界最小的湖，全球唯一的洞，一看地名，培风忍不住笑，这明明是自己的家乡，赶紧翻页看落款，SYNB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实在是美德，直接是尊重，如此简单直接把家乡推送给外国人，有点横冲直撞的潦草吧，真是什么样的公司都活着！
想起家乡还是不错的。离开家乡读书时，妈妈给买了一个“天使达”牌的手机，它混迹在诺基亚堆里，挑到算哑巴亏。那时家乡还没有高铁，绿皮车叽叽歪歪，一路踉踉跄跄，坐在车给同学朋友发短信，凭借小小的黑白屏熬了一个大夜，直到标准的普通话播报传来：北京站到了，思念突然决堤。
家乡的那个人应该也会想我吧？
第一次思念带来第一次恐惧，翻盖手机仅剩一格电，再不说点什么就真的来不及了。
按键滴滴答答，起伏无序，车停到站，人流推推搡搡，她被涌下车，怎么随着人流出站的一点也记不得，只一心盯屏幕，那一大段文字要不断向下翻才能读完，“她方便看吗？”想着，再删再改，终于，人倚着出站口的铁栏杆发出去了：徐烈，我想去找你，说你要我，我这就跳车，死了都愿意。”
这是就是壮烈的爱呀！
短信的传输速度比绿皮车快，一去一回，只在转身间。
滴呤一声，她迅速甩开手机盖，是徐烈的风格，顿挫有序，始终带着饱满的情绪，色彩鲜明，让人难忘：“哦！”
事情过去很多年，培风只记得连滚带爬冲回站里去要行李，至于那个“哦！”那时候人还小，也矜持，从来不骂街。
外面暴雨收势，排气窗的水滴明显少了，24岁的培风晃着手里的咖啡像晃着过去的记忆，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傻逼”。
这么多年始终不敢承认是徐烈拉黑了她，她坚持是自己先不要她了。听说她有了新的恋爱对象，无论男女飞禽走兽，谁关心这个！听说她结婚了，结呗，反正已经忘了，这人偶尔深夜会突然蹦出来，跟诈尸一样，竟然有书里把这叫月光。
书架二层有面小镜子，培风刚注意到，里面映出自己半张脸，尽管有墨镜遮着，还是有点丧，赶紧摘了，从包里翻出气垫、口红，铺一层，涂一涂，再看看镜子，稳住心神，这才是最好年华的培风！残破的青春记忆可以有，敢影响精致的妆容，杀无赦！
小镜子里映了一束目光，打过来，角落邻着的正桌，一个女人观察她有一阵了。
暴雨天的咖啡馆，都是出地铁的奔波客，能用大墨镜打造脸基尼捂得跟逃犯似的，还是精致逃犯，一进门，又是咖啡又是水果，收拾桌子，打理书架，倒不像来避雨，有意思！只这份从容就是值钱的！女人看女人，眼睛就是核磁，别说脸基尼，戴面具都能看出八九分，她摘了墨镜后更印证了核磁体检结果，肩背拔的笔直，脖子挺挺地，姬气上层。只是，人很怪，所到之处先喷香氛，看来喜欢划地盘，这幅生人勿进的样子，大概不好相处。
“你，喜欢看这本书？”她邻桌女人忍不住，拉着椅子移过去，倾斜身子却没有靠太近。
“嗯？”培风扭头。
女人和她对视，随即目光转移到她压着的书页，手机页面的单词只输了一半。
“打扰了，我很惊讶，在这里能看到这本书。”
培风把书扣回封面，看一眼书，看一眼人，隐隐地闻到淡淡的果木香。
她把书递过去，女人没接，反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放在桌上，“这也是我喜欢的，看了几遍，很不错。”
Fingersmith？指匠情挑？
培风解开打结的思想，打量对面的女人：淡妆，眼周饱满干净没有一丝褶皱，几乎看不出唇纹，五官协调，是个不加雕琢的美人。
她的头发挑染过，侧面的一缕泛蓝，薄风衣，小白衫，领口有一枚彩虹扣，这屋子里什么时候出现这么一号人？
同类，确认无疑，但可是，她是怎么发现我的呢？培风不解。
偌大的京城从不缺美女，亲身验证，主动搭讪的通常不怀好意。
“您是想看这本书？”
“我要说这本书跟我有关，你信么？”女人持续捕捉她的眼神，分毫不想放过。
见她一脸疑惑，女人抿嘴勾唇，果然嘴唇饱满的人笑起来像糖果，培风把书推到她面前，“喜欢可以找店员买下来，放在这，价值不大。”
“我在香港演出时，见过这本书的作者。”
“您是演员？”
女人噗嗤一笑，“抗震救灾晚会，混迹在大合唱中，也算演员，对口型嘛！”
“我见你在翻译，其实，这本书有中文版的，恰好，我手机里有，分享给你？”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搭讪，要微信，晚上找个借口约会，醉一醉，睡一睡，然后呈体操队形——散开。
当下流行这个！
“挺没意思的！”培风说，“我拿它刷单词。”
女人显然有点吃惊，稍一转念，把书推过去，“想约你。”
“嗯！够直接！一直这么约人么？”培风也被惊到，“成功率不高吧？”
“你是第一个拒绝的。”女人说着亮起手机屏幕，调出电子名片，看着她，“图南。”
培风看不清上面的小字，也不打算细看，轻声回，“培风。”
图南笑问，是不是名片发不出去了。
培风敷衍，工作手机有监控，私人手机没带在身上，随即快速报出一组号码。
暴雨示弱，培风和大多数人一样，冒雨出门，运气不错，打到一辆车，刚到小区口，付账时微信弹出好友申请：工作手机也是私人手机吧？
声音好像随着文字一起来了，回想她声音有刻意压住的清脆，像乖乖女穿黑丝，轻声细语里的诱惑透着单纯劲儿，呵~演员！一个记忆力超群的演员！
这算被美人骚扰吗？莫名地，培风心情不错。
离开微信页面，随手搜索《AI》这本书，大多是学术词条，翻了几页，发现前年的一则新闻：耶鲁大学李霄云博士打折签售新书，版税全部捐助AI开放研究实验室。
打折？果然学术不值钱了！
媒体也是缺德，配了一张商场常见的揽客海报，黄底红字，写着：on sale。
真掉价！
下面还有一张现场全景照片，双指拉大，那个人，前排坐着的那个人不就是图南么？身旁还有一个人，长发披肩，侧脸看去是中国人，俩人正牵手热聊。
培风手指一划，转回微信页面，点击图南的头像,找到左上角的三个点，轻触。
两个选项弹出来：删除联系人or取消。
突然，司机喊了一声：“快点儿啊，这老小区都是水，我紧着走呢。”
她犹豫三秒，向上滑，清空页面。
也没碍我哪儿疼，留下吧，那捋蓝色的头发，就，挺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直这么约人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