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人的自我修养》雪顶蓝花

1、启动资金 十月上

　　十月上，天气已然转凉，秋风乍起，尚书府偏院更显荒凉。
　　两个身穿桃红衣裙，丫鬟打扮的豆蔻少女，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扬着石板路上的灰尘。
　　身后门窗紧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秋蝉悲戚地扯开嗓子，两个女孩这才在蝉声的掩盖下开了口。
　　“夏天又过去了，北方的秋又这么短，又得想办法熬过这个冬天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更苦闷的叹息。
　　“就是啊，本想着今年三小姐及笄了，老爷怎么也得来漱流院看一眼，谁承想人家竟是忘了一般，别说送礼了，月钱都不曾多一分，我看啊，此次过冬又要去捡别家院子里燃过的煤炭了。”
　　这边还在唉声叹气，却不曾注意到屋内有了动静。
　　莫隐从睁开眼睛到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朝代的时空并且接受这个事实只用了五分钟。反应过来是穿越是因为她是亲眼看见自己的心电图逐渐失去起伏的，滴答滴答催命般的输液声她记得清清楚楚。
　　眼下既是好端端地活着，除了穿越她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莫隐正准备坐起身了解一下情况，猛然间一股记忆潮水般涌入脑海，原身十五年的人生走马灯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最后一幕——一截惨白的手腕悬于床沿，窗外昏暗的日光压得人快要窒息，痛苦的喘息声一下比一下微弱，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莫隐脸色阴沉，得了，不受宠的大家小姐，生生病死在房中。
　　她深吸一口气，缓过神后就走去打开了房门。
　　木门年久失修，“嘎吱——”一声竟是压过了喧天的蝉鸣，两个丫鬟应声回头，看清眼前人后，小脸煞白。
　　她们赶忙丢掉了手中的笤帚，急急跑上前。
　　“小姐！你出来怎么不叫奴婢，外头秋风凉，你身子还没好......”
　　莫隐扶上递过来的小臂，虚弱地说，“文玖，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我要饿死了.......”
　　被叫到的文玖怔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是，奴婢这就去，小姐快进屋歇着吧。”
　　莫隐点点头，下意识道，“谢谢啊，麻烦你了。”
　　她看着眼前一边小跑一边抹手背的女孩，疑惑问道，“她是哭了吗？”
　　一扭头，身旁的文杏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莫隐：“？”
　　她现在看起来有这么可怜吗？只是肚子饿了而已啊......
　　文杏搀着她往屋里走，低着头闷闷地说：“小姐......老爷这次太过分了，明明知道你如今病重，不仅不关心一下，还把宫中派来为你诊治的太医送去给五小姐调养身体，你都不知道，昨晚你晕过去的时候，奴婢都吓坏了，生怕你这次......”
　　文杏突然反应过来，止住了话头，“小姐恕罪，是奴婢多言了！”
　　莫隐神情淡淡，在心里说完了那句话，生怕我醒不过来。
　　她看着愤愤的文杏，心中忍不住酸涩，可惜了，你们家小姐真的没醒过来。
　　莫隐此刻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但实在是饿得头昏，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刚刚跑走的文玖端着餐盘去而复返。
　　莫隐一眼看到雪白瓷碗里热气腾腾的素面，眼睛瞬间亮了。
　　也顾不得烫嘴了，埋着头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这面虽然素，但是味道极好，杏鲍菇和木耳滑嫩爽口，金黄的荷包蛋油亮亮地卧在面上，莫隐灌了一大口汤，感动得湿了眼眶。
　　这眼泪还没下来，就已经听见小小的抽泣声。
　　莫隐循声望去，两位姑娘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直掉。
　　她放下碗，拉过二人的手，安慰道：“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吗？就是许久没吃饭，肚子饿而已，别哭了昂。”
　　不说还好，这一安慰她们更是憋不住，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小姐......你吓死我们了......”
　　莫隐赶紧伸出手去抹眼泪，“对了对了，问你们个事，我记得昨天我晕过去之前，好像有人来了，闹哄哄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文杏闻言一怔，声音明显低了下去，“那是......”
　　“没事，你只管说。”
　　“是景裕王爷，昨晚小姐突然意识不清，奴婢四处都请不来大夫，恰好那时王爷到府，奴婢一时慌了，只好向王爷求助。”
　　“然后呢？”
　　“然后......”文杏不停地偷觑着莫隐的脸色，见她没有反应，鼓足了气说，“王爷前脚刚踏进漱流院的门，后脚五小姐身边的玉灵就跑过来拦住了他，说怕王爷染上病气，直接就把他拉走了。”
　　莫隐了然地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景裕王刘瑜与莫隐自小就定了亲，刘瑜的生母昭妃和她妈胜似亲姐妹，莫隐只比刘瑜晚出生十天，当时还在坐月子的昭妃一听说是个女孩，当晚就写了信说要定亲。莫隐十岁前还经常入宫，两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只是她的五妹妹莫雅走近他们之后，有些东西慢慢变了。
　　原身是个寡言温吞的性子，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是不说，她也没法说，因为说出来也没用，还平白添了个善妒的名声。
　　于是她变得越来越沉闷，越来越多愁，本就身子骨弱，这下更是多病缠身，鲜少出门。
　　京中人提起礼部尚书莫朝，只会想到那个聪明伶俐，容貌清秀的五小姐。
　　文玖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被莫隐注意到了。
　　文玖：“小姐你别多想，王爷这回愿意往漱流院来，说明他还是在意你的，只不过......”
　　莫隐断了她的话，“他在不在意关我什么事？”
　　“小姐......”
　　莫隐无所谓道：“我现在对任何男人都没有兴趣，你们就当我以前是年少不懂事吧，人嘛，总归离不开钱，既然开局是爹不疼娘不爱的，那就更得打起精神，在这地狱模式里白手起家，富甲一方！”
　　她越说越激动，无视两人头上顶的一堆问号，精神百倍地走到书案前坐下，开始了她最喜欢的一项运动——做计划表。
　　这副身体实在太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调理调理。
　　穿越之前莫隐就是个立志发大财的普通女大学生，可以说是一无所长。要说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她文章写得很好。混迹于各大冷圈，热衷于把北极圈踹到赤道，她文笔很好，想法又多，算是圈内相当有名的同人文写手。
　　所以，她想试着走之前的路，看看现代小说在这里行不行得通。
　　她冲身后的文玖文杏招招手，两人凑到她跟前，她说：“这样，明日午后我会给你们一篇文章，你们帮我送往书局和茶楼，得是那种规模不大没什么名气的书局，就说是替自家小姐投稿，别说是我啊，要是他们不愿意收，就稍微给点银钱，就当是平台费了。”
　　文玖迟疑道：“小姐，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过来，怕是......”
　　莫隐皱眉，“今天几号了？”
　　“十月初五。”
　　“月钱不是初一就该发了吗？”
　　“是，但是，”文玖苦着一张脸，“王管事每次都推迟好久才给我们院里，还经常缺斤少两的。”
　　莫隐一拍桌子，怒起，“走，找他们要去，把之前领月钱的册子也带上，该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别的忍忍就算了，扣钱简直不可饶恕。
　　莫隐在前面怒气冲冲大摇大摆地走着，文玖文杏小跑着跟在后面。
　　账房里王管事正悠哉悠哉地逗着鸟，莫隐“啪”地一声踹开门后，他惊得浑身一颤。
　　看清来人后，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换上了几分讥笑和不耐。
　　“三小姐？怎么还亲自来了，小心别伤了身子才是。”
　　莫隐嗤笑一声，“来拿月钱，顺便看看王管事是腿瘸了还是病的比我还重，一份月钱送了五日还没送到？”
　　王管事被呛了一下，面色沉了下来，“想不到三小姐病了一场口才倒是变好了，只可惜今日要让三小姐失望了，府中最近要替五小姐大办生辰宴，开销大，三小姐院子里的月钱可能得迟点送去。”
　　“生辰宴？怎么，莫朝如今这般不景气了，给他宝贝女儿设宴还得借用我的钱？既然这宴会我出了钱，那该怎么办是不是也得按我的意思来？”
　　“你......”王管事气得脸色铁青，半晌才恶狠狠地憋出一句，“哼，那就请三小姐与我去夫人面前说理去，看看到底是......”
　　“不用了。”莫隐说道。
　　王管事笑意还没漫到眼角，就听莫隐冷声道，“我已经叫文杏去请夫人了，”她漠然瞥了王管事一眼，“你赶紧想想怎么狡辩吧。”
　　王管事被那一眼看得心生几分寒意，仍是有恃无恐地嘴硬道：“狡什么辩？我又没做错什么......”
　　话还没说完，一声叫骂就远远传来。
　　莫隐努力回想，是那吴夫人身边的郑嬷嬷。
　　“不去做事都干什么呢？！”
　　其实从莫隐进院就有人在偷看了，她踹门那一下更是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门外的人群赶忙散开，头都不敢抬起来。
　　莫隐转过身，只见到了趾高气昂的郑嬷嬷一个人。
　　郑嬷嬷年过半百了，腰杆却挺得笔直，身上穿的、手上戴的皆是贵气逼人，往她这个处处透着寒酸的正牌主子身边一站，让人不觉荒谬。
　　她朝着莫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开口道：“见过三小姐。不知三小姐今日前往账房所为何事？”
　　莫隐笑了，“这话说的，我竟是不知这府中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来了还要向您汇报？再说，我所为何事，文杏没有告诉你们吗？”
　　郑嬷嬷有些诧异地打量了莫隐一眼，斟酌道：“老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今日景裕王爷还在府中，夫人和五小姐一时抽不开身，还请三小姐见谅。”
　　莫隐冷哼一声，“我未婚夫上府，最忙的居然是我的妹妹，五妹妹还真是善解人意啊。”
　　郑嬷嬷脸色变了几分，没有多言。
　　“我说最后一遍，我来拿月钱，不仅要把这个月的拿走，以前克扣我的全都要算清楚还回来，少了一分......”莫隐看向郑嬷嬷，“我想，再怎么样，打发一个下人的权利还是有的。”
　　郑嬷嬷闻言目光一闪，向王管事使了个眼色。
　　王管事立马道：“嬷嬷做主，奴才从来没有克扣过三小姐的月钱，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三小姐院里的文玖每月都有签字的！”
　　文玖闻言急了，“你胡说！那账本我见都没见过，每次来催月钱，王管事都随便抓了一把碎银子打发我，更别说登记了！”
　　郑嬷嬷：“好了，三小姐，王管事入府十年了，从未出过差错，三小姐院里的账既是对不上，不如先看看身边的人可是动了什么手脚。”
　　文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上前一步就开始输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从小跟着小姐长大，这么多年......”
　　文玖越说越激动，王管事躲在郑嬷嬷身后抹汗，莫隐就放任着她们吵。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莫隐勾唇一笑，大鱼来了。
　　她回头一看，好嘛，莫朝身旁并立着景裕王，身后是夫人褚秋月和五小姐莫雅，一行人浩浩荡荡走来。
　　别的暂且不提，至少他们长得好看穿的雍容华贵的，看起来像是古风走秀，莫隐的眼睛得到极大满足。
　　只是莫朝此刻的神情十分难看，看见莫隐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是一顿训斥，“堂堂一个小姐，居然在府中和下人争执，成何体统！”
　　褚夫人假模假样地拉住莫朝的胳膊，眼里的嘲笑都快冲莫隐脸上了，“老爷别生气，隐儿还抱病在身。”
　　莫朝闻言火气更大了，“府上每年花那么多钱给你治病，你还这般不识好歹，丢我尚书府的脸，我真是......”
　　莫隐实在忍不住开口吐槽：“喂喂喂——！好啦，装什么啊，说什么给我治病，天天那么多大夫不都进那位的院子里了吗，不就想给你自己图个仁善爱子的美名，其实巴不得我赶紧病死吧。”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底下的下人早就吓得跪倒一片，莫朝气得直捂心口，景裕王更是面上一沉。
　　“你......你......大逆不道......”
　　莫隐走到他面前站定，气定神闲地说，“我今天呢，就是来把该我的东西拿走，钱算清了我保证再也不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乱逛，当我死了还是消失都随你们便。”
　　莫朝食指颤抖着对着莫隐的鼻子，莫隐只想一巴掌把他的手打掉，忍得双手攥得泛白。
　　“好啊......把账算清楚，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那头的王管事心中一紧，悄悄附在郑嬷嬷身边耳语几句，郑嬷嬷眸色一沉，烦躁地瞪了王管事一眼。那管事吓得缩了缩脖子，退回去跪着了。
　　郑嬷嬷上前，不疾不徐地说，“老爷，夫人，老奴已经审问过王管事了，小姐所说的克扣月钱，并无此事。”
　　王管事顺势站出来，“老爷夫人明鉴，每月发放月钱，各院都有大丫鬟亲自签字的，那账本上可完完整整地填着文玖的名字呢！”
　　莫朝冷笑道：“我看你是病了一场烧糊涂了，变得如此无理取闹，你是存心......”
　　“文杏！”莫隐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账本给我，还有你，”她冲王管事一扬下巴，“你的账本也拿来，咱们今天就好好对对。”
　　她从文杏那里接过薄薄一本册子，并王管事的账本，叠一起甩进郑嬷嬷怀里。
　　“烦请嬷嬷看个清楚，这账上可有一处是对的上的？”
　　郑嬷嬷到底是有城府的，面不改色道：“小姐这账本毫无依据，谁人能证其真伪？”
　　“行，这账本上的每个字都是文玖亲手写的，这你可认？”
　　“是又怎样。”
　　莫隐转向莫朝，“那就请这位阅文无数的尚书大人看看，可能与王管事账上文玖亲签的字迹对上？”
　　王管事浑身一僵，肥硕的身躯深深陷了下去。
　　“还有，最近的一次签名日期是本月初一酉时，那时我卧病在床，文玖片刻不离身，你大可问问全府上下谁见到她踏入账房一步？”
　　这一通话说完，王管事早已面目涨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在莫朝眼里，本来莫隐此举就有违大家风范，十分丢脸，如今更是当着景裕王的面，暴露治家不严的丑事，莫朝此刻神色复杂。
　　气氛一时僵住了，莫隐也不说话了，反正她不觉得丢脸，她倒要看看要如何收场。
　　沉默许久的褚秋月站了出来，对着郑嬷嬷道：“王通私吞漱流院月钱，胆大妄为，念其入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拉下去打二十大板，扣本月的工钱，此事莫要再提。”
　　那王管事还要反驳，被郑嬷嬷一把按下去磕了个响头，只好说：“奴......奴才领命，谢老爷夫人开恩！”
　　莫隐轻一挑眉，对着莫朝等人一福礼，笑道，“那就多谢大人夫人做主，小女这就告退。”
　　莫隐招呼着文玖文杏溜得比兔子还快，把后面一群人就扔在了那里。
　　一直默不作声的景裕王看着莫隐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莫雅见状脸色一沉，步履盈盈地凑上去，攀上了他的胳膊。
　　景裕王这才移开目光，沉吟道：“枕石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莫雅虽心中也有疑惑，嘴上还是说：“是吗？三姐一直是这般我行我素啊。”
　　景裕王低声喃喃：“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