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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融冰 跟着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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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喻春多年,毛小谷知道自家姑娘一定又是有心事了。她看见她拿着一块杏色的擦琴布,坐在窗边的小木凳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琴身琴头,目光明明落在琴弦上,思绪却不知道在哪里。
喻春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昨天,张承业找到她,他是舟苑评弹馆的所有人,但平时一年也见不到他几次,若非关于借钱,两人几乎不碰面。
喻春将刚刚演奏完的琵琶轻轻放入桌上的琴盒,弯腰时,旗袍更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曲线,一缕直发沿着肩膀滑落到胸前饱满的部分。
然后她才不慌不忙地看着这位年过30却毫无精气神的人,以为他又是来说一些手头紧的托词,以方便借钱。
但得到的却是他要将舟苑评弹馆卖出去的消息。
毛小谷不知道这个消息,昨天她都在忙着接洽钢琴演奏会的相关事宜,刚刚才把一些活动细节处理妥当完来接小姐回家,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刚刚的那一幕:喻春坐在窗前,一遍又一遍地擦着琴身琴头,丝毫不觉有人进入了房间。
“小姐,”毛小谷忍不住出声,“天晚了。”
喻春这才回过神来,将琴盒盖好,沉默着走向外面的宾利,那儿早有管家在等待。
尽管中间思绪稍断,但只要一安静下来,喻春就忍不住回想起当时那一刻,张承业的话有如实质,仿佛一片强光猛然向她刺来,她的所有感官一片空白,等到这光慢慢消失了,她才后知后觉开始呼吸。
在她劫后余生的空隙,这个中年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然后怀着豁出去的心情开始解释,或者说,开始给自己的想法找补,“这年头,有钱人去听钢琴,没钱人听流行歌,谁还听评弹啊,我妈在世的时候这个评弹馆就岌岌可危了,你接替她的位置后,虽然有所好转,但这利润也不够看啊。况且这次整个青苏街的土地都要被收购,咱们一家小小的评弹馆......”
车外的风将张承业的声音从脑海中吹散,却吹散不了她的愁绪,喻春的右手支在扶手上,褐色琥珀般的眼眸轻闭,如果眉头没有皱起来的话,那就是妥妥的睡美人的形象,她没有睡着,她仍在思考张承业的话,他告诉她,晏氏集团和李氏资本是这次收购的主力军。
晏舟和李墨,找谁好呢?
虽然喻家在苏城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但喻春从来没想过让父母出面摆平这件事,他们一直阻挠她学评弹,想让她专心学好钢琴,做个优雅的淑女,然后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嫁了就行,这种时候,别说指望他们帮忙,他们不落井下石就行了。
说起来,青苏街本是苏城一条安静不起眼的小街,前一阵政府有意开发青苏街所在的这一片区域,于是各路人物都盯上了这块肥肉。
李墨她熟悉,父母一直撮合的对象,也是她的青梅竹马,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是喻春和他相处起来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所以每次都相处不久。
至于晏舟,她只在电视和商业周刊上见过他,听说这是京市商业和科技业的大佬,在全国也有数不清的产业,所以盯上了苏城这座新兴城市也不足为奇。
喻春仔细掂量了一下,毫无疑问,这一局晏舟的赢面更大:一个是苏城龙头,一个是全国龙头,前者怎么竞争得过后者?
这就麻烦了。
如果李墨赢了,为了评弹馆,她也不是不可以请求他看在彼此从小到大的情谊保留这一方小天地;但是如果晏舟赢了,她实在想不出怎么说服这个商界的神秘大佬放过评弹馆。
但一想到师傅想到评弹,她就有了莫大的勇气,这份勇气促使她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去找晏舟并与他打好关系,然后利用这份情谊,请他放过评弹馆。
gucci小背包里传来贝多芬的第二十一号奏鸣曲,来电显示李墨。
“喻小姐,”李墨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一手拿着手机,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慢条斯理地说道,“下周末著名钢琴演奏家米尔恩要来苏城,我这里有两张门票,又听喻夫人说你那天有时间,所以冒昧打电话来问问你,愿不愿意一起去。”
喻春紧紧握着手机,这看似把主动权交给了她,但轻飘飘的一句“喻夫人说你那天有时间”却犹如一块巨石挡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一秒两秒过去了,手机里没有传来声音,李墨也不急,欣赏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又过了两秒,耳边传来喻春温软的声音“好。”
男人好像早就料到她的回答了,左侧嘴角微微往上一勾,语气温柔地接着说道:“演奏会完正是晚餐时间,我听说西区新开了一家餐厅......一起去吗?”
这次她很快就给了答复“好”,由于注意力不集中,她只听清了时间和餐厅名,中间说了什么一概不知。
除了“好”,还能说什么呢,喻春知道,要是她拒绝了,迎接她的就是妈妈的责问,因为以往的每一次拒绝,哪怕她只字不提,喻夫人总能通过各种渠道,比如与李墨的交谈,比如名媛间的交际而得知。
挂了电话,下了车,站在公寓门前,想象着门背后熟悉而冷漠的情景,喻春突然不想进去了,她放下正准备输密码的手,转身朝大街走去。
夜已深,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暖黄的路灯光照着她孤零零的身影,为美人的背影平添了一丝情调和不真实,犹如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可望而不可及的。
喻春也不知道她走了多久,腿有点酸,但更糟糕的是,她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好像是走进了胡同里,所幸手机有电,这时候司机下班了,她也不好意思麻烦他,就想着看一下地图,跟着导航走回去。
这里信号不太好,地图APP一打开就是一个不停在转的小圈圈,显示正在加载中,还没加载出来,就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一声男人的闷哼和几个耳光声,吓得她什么愁绪都没有了,只有害怕与惊恐,她想逃跑,可是她发现只有一条路能走出去,走出去时一定会经过旁边的巷子。
天知道她当时是多么沉浸于自己的思绪,才自顾自地走,没有发现路过的巷子里有人。
于是她双手颤抖地打开手机,想退出APP页面打个110,结果刚退出页面,手机就开始了关机的倒计时,她的电话还没拨通,手机就黑屏了,她只能像只待宰的小羔羊,惊慌地藏匿在黑暗中,祈求一墙之隔的人不要发现她。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直到一个凄惨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老板...我...我错了...求您 ...求...”话音未完,就是“嘭”的一声,紧接着是类似于木箱等物品倒地的声音。
又是一阵沉寂,只有隐隐约约的痛苦的抽泣声,此时喻春已经惊恐地站不稳,只能勉强沿着墙小心地滑落在地,不发出任何声音。
一墙之外仍然没有任何声响,那些人的事情应该是解决完了,勉强还在的一丝冷静安慰她:她刚刚虽然是漫游,但是隐约看见有几辆车停在巷子左侧的空地,而她现在在巷子右侧。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些车所停的马路,不管车是沿着马路往哪个方向开,她这个地方都是视觉盲区,也就是说,只要那些人直接上车离开,她就安全了。
仅存的一丝希望让她勉强呼出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呼完,脑后传来“嘭”的一声,要是换做往常,稍微受点惊吓她都会惹不住惊呼,但是现在她没有,当一个人受到惊吓的刺激超过某一阈值后,连尖叫都叫不出来,在那一瞬间,就如同被夺舍的木偶。
那是枪声。
枪,在喻春的大小姐、乖乖女的认知里,是只存在于电视剧、小说和战争里的东西,但是现在,离她只有几步之远,甚至下一秒,就会抵在她的脑门上。
喻春很想哭,她觉得她就不该耍小孩子脾气在大晚上的一个人乱走,她开始后悔了,仅存的理智也崩溃,可能的希望也安慰不了她,她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在微博和报纸上看到的骇人听闻的事件,包括但不限于强*,她开始祈祷时间重流,那么她打死也不会出来乱跑,她开始祈祷平安地走出去。
空气又重归于平静,平静地让人无法相信就在几秒前,有一条生命在这空气里消逝。
“哒...哒...哒”是男士皮鞋的鞋跟的声音,喻春紧紧抱着胳膊,头埋在里面,听见这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她想说她什么也没看见,她想说她什么也不会说出去,可是她做不到,她害怕地不停发抖,甚至连头也无法抬起来,仿佛只要她不抬头,只要她看不见他们,这些人就也没看见她。
天上轰隆隆的一声,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然后手背有一点冰凉的触感。就是这一点冰凉击溃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她以为那是枪口触碰到了她的手背,虽然后来一点又一点的冰凉证明那只是雨,但她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
进是死,退也是死,反正都要交待在这里了,或者更糟糕的是,被反复凌辱折磨而死,这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
喻春自小就是一个乖孩子,从未做过出格的事,除了学评弹,作为苏城名流无人不知的小公主、大美人,她甚至没有颐指气使地大声吼过人,但是这一刻,这个看似温温润润的小姑娘身上,却涌现出了无比巨大的力量。
她一下站起来使出毕生最大的力气推开眼前的人,低着头向外跑去,但是很快,几个黑衣人如同铜墙铁壁挡住了她的去路。
真的要完了吗?她绝望地想。
正当她撑不住要跌落的时候,身后传来“噔”的一声,然后在雨帘中她隐约看见黑衣人向两旁散开,中间于是有了一个出口,她什么也管不了了,拔腿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