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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八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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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从小就开了天眼的人来说,三岁即可断人福祸,五岁就能言人生死,至十岁,已是远近闻名的仙童。
本来有山间仙宗闻名,要来收他为徒,可两国纷争,衍至战乱,仙宗不欲插手人间纷乱。仙童一家左等右等等不来仙人,就只能跟着难民一起逃难了。
所谓战乱催人死,父死连母死,双兄坠冰崖,亲姐无全尸。
云梦龙满头是血的昏迷在草丛里,半人高的青草沉默的像是埋葬了他蜷缩瘦小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瞪的睁开了眼,望着蔚蓝的天空呆愣了好几秒,才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冲出草丛。
……
他伸手帮阿姐闭上了眼。
他寻着战马的马蹄印走,手上拿着块锋锐的石头。
但马蹄印刚出小路,就融汇在大路万千马蹄印中,从南往北的,从北往南的,从歧路到正路的,从正路到歧路的。
云梦龙瘫坐到地上,他根本认不出哪一道马蹄印是他仇人的了。
恍惚间,他记起阿姐带着他逃命的时候,路过一个崖口,他跌跌撞撞的向那里走去。
算算算,知知知,一观沧海尽,不改沧海潮。
悬崖下,云遮雾绕,云是毒云,雾是瘴气,只呼吸一口,都觉得头晕目眩。
云梦龙对着悬崖枯坐良久,终于寻过小石子、枯木枝,他要在死前卜最后一卦。
石混木,扬尘沙,按卦书分其位置,上五,下十三,左一,右七。
云梦龙悚咳一声,咳得他脸色煞紫。
他摇着头,用锋锐石块划烂手指,在褐石上写下一行血字,然后不再犹豫的跳了下去。
只见:战乱方始,难休难止。
……
从上游漂来一个小孩,等那小孩漂到近处,云婆喃喃道:“就是你了。”
她伸出手,把云梦龙拖上了船。
云婆佝偻着背,把他拖进船舱。
小船顺着河流南下,不时几具浮尸同路。
……
十八年后。
曾经的小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倜傥男儿,他在景国南部的瞿安县城里开了家药堂,看病抓药。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云梦龙坐在堂椅上,身前隔着诊桌坐着一名中年男人。
男人伸出舌头,云梦龙扫了眼,点点头,道:“胃痛,厌食,不时作呕,是寒气入体,我给你开点祛寒的药,吃两副就好了。”
“谢谢啊云大夫。”男人堆起笑脸道谢,而后又极轻缓的语气问:“大夫,药钱……还和上次一样吧?”
云梦龙微笑着点点头,男人舒了一口气,又不好意思的露出更讨好的赔笑。
男人跟着抓药伙计去了后房,旁边先前一直站着的一位公子哥“啧”道:“这些泥腿子,都是奔着你药便宜来的,都来占好处。”
云梦龙瞥了他一眼,语气如常道:“自是比不过关公子家金玉满堂,战乱才结束一年多,平头百姓们只是没什么积蓄的。”
关翌挠挠头,不知道自己帮他说话还惹他不高兴了。
看了看天色,关翌不由急道:“阿云,天色不早了,我们快点动身吧,老爷子都等着你呢。”
云梦龙看没什么病人了,就唤来学徒看诊,又交代几句,就上了药堂外一辆雕窗绣帘的马车。
马车唏律律上路,行人羡慕道:“这是关府的马车吧,多气派!这新来的云医师可是攀上大权贵了啊。”
“谁叫人家有本事?一来就治好了关老爷多年的顽疾,现在可是关府的座上宾呢。没看到那关公子都老老实实等了大半时辰吗?”
“看起来,是接人去关府赴宴吧?”
“应该是,瞿安城有名有姓的都去了呢。”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关府大门前。
时辰不早,该进去的都进去了,大门只有两名侍卫站着。看见少爷回来了,连忙上来迎接。
而云梦龙看着这朱漆大户,不由皱了皱眉头,刚才一路上都是些破屋残瓦,就转了一条街,顿时堂皇起来。
喜宴融融,觥筹笑晏,舞乐不休,金肉玉酿。
关家老爷八十大寿,在宴上把云梦龙好一顿感谢,直把他称作关府福星,救命恩人。
众人来给关老爷子敬酒的时候,都顺着夸一句主桌上的云梦龙年少有为,妙手仁心。这话夸的倒是真情实感,毕竟不为讨关老爷开心,也要为自身日后有灾有病的时候想想,先结个善缘再说。
场面话寒暄话轮番说完了,这样人那样人各个都见了,却都不是云梦龙相见的。宴席正式开始后,云梦龙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关老爷以为云梦龙不喜喧闹,就贴心的让关翌带他去自家园子走走。又怕小孙子平时不读诗书,和云梦龙没话茬,点了几个年轻门客,也一同陪着去。
“云大夫年纪轻轻就如此医术,不知师从哪位神医啊?”
几人赏月,赏月下花,赏湖中月影,现正在一处小亭休息。有随行的小厮打开食盒,摆上甜品瓜果。
云梦龙捏一块清甜糕,尝了口,才向这名叫莫如的门客回道:“家师山野隐士,想来莫兄也是没听过的。”
莫如摇摇折扇,叹道:“难怪云大夫有仙鹤之之上,原来是师从隐士,得山水之气啊。”
关翌暗自嘀咕“这新来的门客仗着曾旅居京城,平日素是清高,如今怎么溜须拍马起来了。”
观他面貌有神,双目含光,倒称得上一句“俊朗”。又见那眼睛只追着阿云走,恨不得黏在人身上,心中越发不喜,生硬插言道:
“阿云,前面有处楼子,那里赏月才有意思,我带你过去吧”
云梦龙无不可,刚起身,又听关翌说:“那楼子偏远,想来几位先生文弱,应是走不到那,我还阿云两个人去就行了,几位先回吧。”
说完牵起云梦龙就走。
随行小厮连忙收拢食盒,跟了上去,只余几位门客坐那,哑然许久,才相视苦笑一声。
云梦龙对这公子哥其实不怎么感冒,但心里有事情想拜托他,于是耐着性子也和他走一走。
等气氛合适了,云梦龙问道:“关公子,今日关老爷大宴,本家分家的亲戚都来了?”
“当然,老爷子八十大寿,谁敢不来?”
云梦龙连着问:“真的都来了?就在这县城里?没一家漏掉?”
“没有啊,只要还有联系的,迁到外县的都派了人来。”
关翌傻乐着回答,不远处坠在黑暗中一人却是心疑:“他问这些干嘛?”
这时,关翌突然想起了一事:“我记起来了,前日我听娘说,城东有家远房亲戚,家里娘子难产死了,留下个先天体弱的婴儿,怕也活不了多久。我娘嫌晦气,就没让他们家来人,反倒送了好些滋补给他们。”
云梦龙眼前一亮,道:“还有这事?你日带我去看看,若能救那婴儿一命,也是积功德。”
关翌满不在乎:“理他们干嘛?你啊,就是心太善。”但转念一想,和阿云单独外出的机会可不多,又连忙答应下来,保证今晚一定问到那户亲戚的住址。
两人高高兴兴去楼上赏了月。等估摸着宴会差不多了,关翌就领着云梦龙去和老爷子告辞,然后又亲自把人送回了家、
等关翌回来,立马就被家长们叫走了。
景国不厌男风,因此对于男人与男人间的亲密关系,不会常识性的只有“兄弟”这一种判断。关翌这殷勤劲,什么心思明眼人一看便知。
关翌有大哥,大哥已生子,所以关翌就算绝后其实也问题不大。反倒是若能讨个神医进门,多是件幸事。
于是干脆的把那家人的住址给了关翌,又千叮万嘱,别露出些不良习性来,惹人厌。
那边关府大宴一晚又关起门来热闹,这边云梦龙回了家,院子里却冷清。
只一老妇躺在树下摇椅上,那月光落在发间,似是融了进去。
“婆婆。”云梦龙轻声道。
云婆慢慢睁开眼,问:“找着了?”
云梦龙点点头:“应该吧,宴席上没有,又只有一家亲戚没来赴宴。我让关家少爷明日带我去找那户人家。”
云婆没有再问,她闭上眼,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