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静潭涟漪

1、第一章

　　宋云开着越野驶在泥泞之中，毫不夸张的说，要不是旁边的镇长指路，他甚至不能察觉出来这是路。
　　他要干一件很重要的事，接他弟弟回家。
　　从小时候起，宋家就在不停寻找宋阳——宋家被拐.卖的小儿子。
　　宋阳被拐.卖的时候才出生几个月。那时候宋家还没发家，一家四口住在市郊的出租房，沉浸在宋阳的诞生之中。
　　宋云很清楚的记得弟弟丢的那天，立秋。
　　母亲带着弟弟去家附近的超市买完东西回家，晚上十点多，又是市郊，大街上除了他们两人找不到第四个人。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路边，下来一群人，就在大街上，硬生生仗着人高马大，把人抢走了。
　　母亲回到家的时候只身一人，脸上身上全是伤，手臂上还有一道被刀划的口子往外流着血。孩子，手机，钱包被洗劫一空。
　　……那是宋家最黑暗的历史。
　　十几年过去，宋家一直在寻找宋阳，直到今天。

　　转眼间，车就到了目的地——一栋深山里的、垮塌得不像样的茅草房。
　　宋云很难想象自己的弟弟是如何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十四年的。
　　拐.卖团伙早已被尽数打尽，宋阳的养父母也是团伙的成员，早已被捕。宋云这次来，就是来接弟弟回家。
　　团伙是在外地被捕的，所以直到宋云从车上下来的前一刻，宋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云见到他的时候，宋阳正割完猪草回来，宋阳只穿着一条灰黑色的裤子，裸着上半身，身后背着体积比自己两倍还要大的猪草，由于刚下完雨，有淤泥裹着脚，宋阳没穿鞋——事实上，他没有鞋子。
　　不看脸的话，难以想象这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经过半个小时的解释，宋阳明白了今天的事情的经过。
　　他知道自己是被拐卖的，并且清楚地向警察描述了自己的经历。
　　被拐后，他被转卖给了一家中年夫妇，那是他第一对养父母，算是对他比较好，一直到了他十岁，十岁那年，养父母老来得子，要把他送走，宋阳以为养父母是他亲生父母，拉着养母的腿求她不要让自己走，养母抱着被他这一行为弄哭的婴儿，毫不留情地把他踢开，丝毫不在意十年的感情，又一股脑地将他是被买来的事情说了出来。
　　后来他就被送回了现在这个养父母手中，大概是卖不出去才养在身边，不过这对养父母对他就像是对待一条狗。后来，他他也没再读书。从到这家开始到现在六年，遭受地打骂不计其数，所有的杂活农活也全堆在身上，吃的也是残羹剩饭。

　　宋云全程听者宋阳面无表情地讲完了这些，尤其是养父母打骂的场面。不像抱怨，也而是一种冷静得可怕的陈述。大概是对所有事情都麻木了，宋阳一直到坐上车离开都没有过任何异样，甚至没换衣服。

　　傍晚，宋云带着宋阳到了最近的县城吃了饭，开了间房，让宋阳洗澡，先换上自己的衣服。
　　等到宋阳洗完澡出来，他才注意到，除了脸和手，宋阳全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虽然不明显，但依旧让人惊心动魄，难以想象他遭受了怎样的苦难。
　　宋阳穿上了他的衣服，坐在了床边。
　　宋云注意到这时候的宋阳不再像之前那般，添上了几分稚气。宋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拉着宋阳一味地安慰。
　　宋云本就不是那种爱说话的人，平日里就很少说话，到了这时候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倒是悲从中来，挤出了几颗泪水。宋云从记事起基本没哭过，但是面对这个没见过面的弟弟，一想起那些事情，竟哭了起来。
　　宋阳心中一动。
　　几滴泪水击破了他的防线。
　　宋阳也哭了起来，他再也坚持不住了。
　　哭他十几年来的所遭受的苦难，哭他从未敢想过的幸福、哭他用冷漠包裹起来的心。
　　从最开始的啜泣到号啕大哭，宋阳发泄着他从未发泄过的委屈、难受，他从未想过能有这样一天，自己能逃脱出那种他一刻都不愿想起的生活。
　　宋云轻拍着他的背，又像安慰小猫那样，摸着宋阳的头。
　　这种感觉是宋阳从未感受过的。
　　宋阳紧紧抱住宋云，又不停掐着自己，拼命地确认这不是梦。
　　宋云也紧紧抱住这个在自己怀里，小自己四岁的弟弟。
　　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不过，他看着这个在自己怀中哭得脸颊通红的弟弟，心中生出一种想法——自己一定要把这个弟弟养得好好的，让他幸福地过完以后的日子，绝不要感到一丝难受。

　　宋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睡着的，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就躺在宋云的怀里，是如此的温暖。
　　宋阳起床上了个厕所，才发现居然已经十点了，这是他第一次睡懒觉，大概是哭多了，也大概是心里面没有了任何忧虑，他感觉懒懒的，用水拍了拍脸，扑进了宋云的怀里继续睡觉。
　　宋云此时已经醒了，见他又扑进怀里，无奈只得在宋阳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起床。
　　“哥哥要去买早饭了，你想睡觉的话继续睡吧，不想睡的话就玩会手机吧，这里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干。”
　　宋云帮宋阳解锁了手机，递到他手边，又解释了几个主要软件的用法。又特别叮嘱“暂时不要和爸爸妈妈联系，特别是妈妈，她本来就身体不好，你一通电话过去可能就背过气去了。”
　　“嗯！那哥哥早点回来，我还要亲亲抱抱。”宋阳学着以前上学时家长会同桌对她父母撒娇的样子。
　　尽管他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他也没向别人说过这样的话，不过既然昨天哥哥抱了自己今天又亲了自己一下，应该是可以要抱抱的。
　　宋云一愣，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宋云自然知道，在旁人眼中，两个男生亲.亲抱抱是很奇怪或者说不能接受的行为，又转念一想，宋阳又不知道这些，他至少有……五年没和外界接触，一旦褪去保护的外壳，变得极其脆弱，俨然就是一个小孩子，撒个娇要抱抱……蛮正常的，大哥哥对一个小孩子亲一下抱一下，也蛮正常……虽然自己和宋阳并不是亲生的兄弟。
　　宋云是宋父异父异母的哥哥的孩子。宋父还是学生时，父母离异，母亲带着他改嫁给了了一个有一个儿子的男人，这个儿子就是后来宋云的父亲，宋云两岁时，亲生父母因为一场车祸离世，宋父便过继到了自己膝下，后来又过了两年有了宋阳。

　　吃过早饭，兑现了宋阳的要求，宋云去还了在租车行租的越野车，然后订了回家的机票。看到七百四十公里的距离，宋云又是心中一颤，这七百多公里的回家路，宋阳十六年才找到。

　　时间一晃而过，宋云带着宋阳先回了自己家没回父母家，宋云很清楚宋阳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父母——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从下飞机开始，宋云无时无刻不牵着宋阳的手，生怕再失去弟弟——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心理。
　　宋云先带着宋阳取了自己的车，然后一路带着他逛了半个山城，找了个商场买了手机和几身衣服，又觉得少了，心想着回家再在网上买。
　　本打算就此回家，宋云又想到宋阳以前吃的东西，这才意识到自己都还没带宋阳吃什么好点的东西。然后又带着宋阳去了小吃街买了一堆宋阳没见过的吃食。
　　看见宋阳一只胳膊紧紧地揽着他，拿着一堆小吃，另一只手拿着一串鱿鱼吃着，宋云心满意足。带宋阳开车回家。
　　路上，宋云想到一个很合适的短语形容自己：隐藏了20年的超级弟控。
　　在找回宋阳之前，别人跟他有一点肢体接触或者是稍稍过火的聊天他都不能接受，但是面对宋阳却主动抱抱……还怪舒服的。
　　嗯……不过宋阳确实很可爱，作为虽然不在一个户口本且异父异母的哥哥，亲亲抱抱依旧是很正常的事情。

　　没过多久，两人便大包小包地打开了家门，对宋阳来说，真正的家。
　　“啊！这种感觉真好！”宋阳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桌上，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哥哥，你会爱我的，对吗，不会把我捡来又把我扔掉……”等到宋云关上门，宋阳问。
　　宋云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递了一罐给宋阳，趁机摸了摸宋阳的头。
　　“不会，别乱想，你可是咱家找了十几年的宝贝，怎么会扔掉呢……况且，你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要扔也是扔我呀。”宋云开了个玩笑。
　　“……不要，我说的是哥哥，不是爸爸妈妈，我都还没见过他们呢……”宋阳话说出口，又感到一丝难过。
　　“我知道哥哥不是亲生的……坐飞机的时候我睡觉你自言自语我都听到了……我怕没有血缘的联系，以后终有一天会分开，所以，我们会一直不分开吗……”
　　宋云感到一丝不解——按宋阳的经历来说，他已经被伤透了，不应该会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这么依赖，虽然昨天已经交过心了。
　　宋阳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没等他回答就接着说“哥哥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这种感觉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安全感，一种怪怪的、舒舒服服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你的眼神吧！我很擅长看人眼色的！……事实证明，确实像我所想的那样。”
　　“我五年级之后就没读书了……也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所以我的生活很简单，以前，无非就是干活干活不停地干活，没人的时候把活干了就偷偷懒……其实我觉得我也没有像描述那样惨，还是很乐观的……有时候爸妈……哦不对应该是养父母……算了他们哪算得上呢……经常不回家，你也知道他们是去干什么了，我就会偷偷懒，跑到镇上去，去看看别人的生活，有时候也会小小的羡慕一下，更多的时候会跑去学校，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学生不要的书……我可以骄傲一下，我自学到了初三呢！至于高中嘛……镇上没有高中……我的内心世界还是蛮丰富的。有时候我总会想，要是我也像我小学的同桌那样就好了，她有一个哥哥，每次放学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她哥哥买了棒棒糖或者是烤肠在校门口等她，然后把她一把抱起一起回家……”
　　“所以我也想有一个哥哥，我想了六年……这也是唯一一个能让我出神的事情，身上有不少疤都是因为想这个被打的呢……不过也算是积德了，现在我有哥哥了！”
　　“我砍完草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你，心想这人要是是我哥哥就好了……我当时还以为你又是买家呢……不过后面那个警察阿姨出示证件，你又介绍你自己，我当时就差点忍不住想哭了……不过我不想给人一种我很脆弱的感觉，所以一直到两个独处的时候才哭出来。”
　　“不过，这些已经是过去式了！”
　　宋阳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完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这些是宋云没想过的，他不敢想象眼前这个比同龄人瘦弱，幼稚的小孩是怎么靠那一点点念想熬了这么多年过来的，要是没找到他，他又会不会在哪一天熬不下去干傻事呢？……或许那种情况下，解脱更好，不能算傻事。
　　宋云忍不住捏了捏宋阳的脸。
　　“好啦，不要说这些让人伤心的话啦，时候不早了，睡觉了！”
　　“你还没铺床呢……既然如此，那我就睡你的床了”宋阳撒了个娇。
　　“要睡就睡。”宋云觉得抱着一个小孩睡觉蛮舒服的，可以接受。

　　宋阳拿了一身宋云的衣服就跑去洗澡。
　　“我不是给你买了衣服吗？”
　　“没洗过的衣服不能穿！你说的，我现在要娇气一点。”
　　……宋阳刚进浴室没两分钟就跑出来。
　　“我不会用。”
　　把这茬忘了。宋云想着。
　　“你怎么啥都不穿就跑出来。”
　　“被冷水冰到了。真奇怪，以前一直洗冷水都不冰的。”
　　宋云细细地看了一下宋阳，和之前不一样，上一次只注意到了伤痕。
　　很瘦很瘦，除了全身大大小小很多伤痕，还有很多都是新伤，还没愈合的，不过还好，没什么增生或者是愈合不好的情况……不愧是遗传了母亲的基因，风吹日晒还是白白嫩嫩的，只可惜这种细皮嫩肉的体质在以前的生活肯定不是好事吧。
　　“你看着我干嘛，要帮我洗澡？”
　　宋云的眼神最后停留在了宋阳左手手腕的三条疤。
　　“也不是不行。”
　　等洗完澡出来，宋云才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还是我吗……天哪，我居然会带个人回家，还睡我的床让我给他洗澡……
　　不过，挺好的，有个弟弟是件好事。
　　虽然比以前累了一些，宋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比以前开心很多。
　　20岁的宋云，比普通人提前一年上学，又跳过一级，已经从旁人艳羡的P大毕业。本来正准备出国留学的事宜，就一个人搬出来住。本来朋友就不多，又都在别的地方，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刷视频玩游戏，宋云感觉自己都快抑郁了。有个人当个伴儿是好事。

　　十一点了。上床，关灯，睡觉。
　　“弟弟，明天早点起床，要干的事很多。我给你预约了全身体检，刚刚给你刷牙的时候看见你缺了几颗牙齿，明天去洗牙补牙，这是上午的事情。中午你想吃什么？我看你刷视频的时候全是吃的。下午出去玩，你想去哪？咱这是山城，要不要去爬山？”
　　宋阳转了个身，用头蹭了蹭宋云的锁骨。“哥哥想吃什么干什么就吃什么干什么，反正我什么都还没吃过，什么都还没干过，吃什么干什么都是新奇的有意思的。”
　　……“那中午吃火锅吧！下午去商场逛一圈。”
　　“哥哥自己呢，你就比我大四岁，你不上学吗”
　　“正好今年大学毕业了，本来打算出国读研或者考研，不过你这不回来了嘛，打算先陪你玩一年。”
　　“哥哥不用为了我这样的。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才刚刚相认两天不到，哥哥没有必要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学业……”
　　“谁说我要放弃学业了？我本来就比其他人早毕业两年，先玩一年怎么了，我又不是只会读书，再说了我又不可能一年里面一直疯玩，复习一下学过的知识，准备自己未来的方向也是在我计划表之内的……我很自律的，再说了，就算只认识两天，你是我弟弟，血浓于水的亲情……”
　　“纠正一下，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我知道你虽然被爸爸妈妈带大，但是他们从小就教育你不要忘记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也是很好的人，只不过因为意外没能和你一起长大，所以你一直是独立一户的……不过我确实是你弟弟就是了。”
　　宋阳下意识地说。
　　“！不好意思可能伤到你了！”宋阳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立马坐了起来，“对不起！”
　　“我又没生气……你说的是事实，再说了我看得很开也确实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给你说呢。”
　　宋云把宋阳拉回了被窝，揽进怀抱。
　　“进门的小黑板就贴着呢，爸爸妈妈给你的话……还有外公外婆的，还有一些是名字，应该是朋友吧。”
　　“嗯，猜对了。以后去旅游的时候带你去看看哥哥的好朋友，顺便带你去交朋友。虽然上学是不太可能了，不过想交朋友还是很简单的。”
　　宋云拍了拍宋阳的背。
　　“好啦，睡觉了，再不睡明天起不来了，我定的七点钟的闹钟。”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