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薄荷偷喝蒸馏水

2、第 2 章

　　2.

　　我极少走到前厅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自己走过去。在我看来，我在的院落只有垒起来的四方的砖墙，并无出路。但奇怪的很，在今天有人引路的时候，我却走得畅通无阻，眼前厚重的砖墙冰一样地化了。

　　来到前厅，公婆坐在太师椅上，陷进屏风下的阴影里，各自木着两张脸。尤其是婆婆，木得如同泥塑。

　　我的丈夫与一个年轻爽利的时髦女子站在前厅中央，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我所谓的丈夫。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兵荒马乱的大喜日，晃动的盖头与烛火都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那就是他与他长着同一张脸。

　　“你……”丈夫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我，想了好久才想起我的姓，“伏氏，这是我在国外的同学君慧，她这儿当记者，但暂时没处落脚，所以借住在我们这里。你看住下人，让他们别乱嚼舌根。”

　　“我知道了。”我敛着眉眼，对他应道。

　　丈夫看起来面色更痛苦了。

　　君慧穿着西洋的裙子，窄袖窄裙摆，看起来利落又干脆。她在接触眼前的一系列“变故”后，笑盈盈地来到我面前，对我伸出手：“你好，我是君慧，请多关照。”

　　……这是干什么？她在向我要什么东西吗？

　　我愣了一下，将手中刚绣好的红牡丹帕子塞进她的手里，轻声道：“你就和我住一个院子。”

　　她手里拿着我那张绣绷印尚未全消的丝帕，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好。”

　　君慧走起路来很快，能带起一阵微风，这多亏她有一双大脚。像这样的大脚，是没人会要的，也难怪燕儿不服气。

　　我微微回过身，侧头看了丈夫一眼，发现他正满怀柔情地看着君慧。

　　哦，这个人要啊。

　　“抱歉，我走快了。伏……”君慧爽利地同我道歉，在言及称呼时顿了顿，拐了个弯，“伏……小姐，我扶你？”

　　她该叫我“伏夫人”。

　　我摇摇头：“燕儿。”

　　燕儿从阴影里钻出来，扶住我的手。

　　宽大笨重的钟型袄裙下，是那双我引以为豪的、让全城媒婆踏破娘家门槛的脚。

　　它们只有三寸。

　　君慧目露同情，但似乎又颇觉尴尬，只得跟在我身后慢悠悠地走，急得恨不得抱起我就跑。

　　“你叫君慧？”我反问她。

　　她笑容清澈：“对，君子的君，聪慧的慧。”末了她又补充一句，“不是贤惠的惠。”

　　其实她不必解释那么多，我又不识字。

　　“伏小姐叫什么？”

　　我没回答，只低敛眉眼，不去看眼前那又被砖石围起来的四方的阴天。

　　“抱歉，你们……”她似乎把什么话给憋回去了，“你们淑女的闺名是不是不好让人知晓。”

　　我小幅度地摇摇头，连耳坠都纹丝不动。

　　不是不能，而是我已经几乎忘了自己本名叫什么了。他们管我叫“少奶奶”，管我叫“伏氏”，可这些都不是属于我的名字。

　　“鸳儿，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君慧小姐要住。”

　　鸳儿原先在和燕儿闲聊，不情不愿地“欸”一声。

　　房内依旧昏暗，缭绕着烟熏火燎的香火气，神龛下的香炉里，三炷香已烬，只剩一点星星似的红光。

　　透过朦胧的纱糊的小窗，我看见君慧站在廊下。当鸳儿吃力地搬出东厢房占地方的杂物时，她搭了把手，轻松地将那一箩筐重物放在院里的空地上。那双惹人白眼的大脚让她立得无比稳健。

　　“你做的很不错。”他忽然出现在我身边，冰冷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把她收入房中，这样但凡他们二人想有点什么都得忌讳着你。”

　　我侧头，瞥见肩上那只如玉般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语气中含着笑意，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或者说应该称为煽动：“接下来，你就拿捏住你的丈夫了。”

　　——窗外，君慧的笑脸灿烂得有些刺眼。

　　不过是帮丫鬟搬个东西罢了，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知道了。”我回应他，“我知道的。”

　　他曲起手指，以指节亲昵地蹭蹭我的脸颊。

　　隐约之间，我似乎看到一条红线从我的脖颈处连在他的手上，点点红光正在流淌着，从我这头流向他那头，散发着隐隐的腥臭。

　　明明是夏天，我却觉得身上发冷。